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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0

2025-09-26 作者: 豆寶也是乾糧

日子越過越叫人膽戰心驚,來山東才一個月,六月初的太陽便跟火球一樣掛在天上,偶爾又會下暴雨,天氣悶熱非常。

潮,熱,和看不見的疫,終於叫這場災禍發展到了意料之外的地步,現在不止是貧民,連中上之家都出現了病患。

可玉平府能弄到的糧食與藥草,也就那些了,人隻能吃些照見影的粥水,用一些積攢的丸藥,又因為場地和物資難以支撐那麼多的病患,城隍廟中再次出現了屍體。

一個,兩個,然後身子疊著身子,一個接著一個地被抬走。

做薄木棺材的速度,跟不上人死的速度,木材壘著,卻收斂不了那麼多屍首,為了留一個全屍,也隻能放在窖裡,等著新棺材做出來再放入,等著疫症過去再叫家人領回。

血肉在看不見的地方腐爛,所有人都隱有預感,如果再不處理,這就會成為新疾病的溫床。

這天又下起了雨,天黑壓壓的,似乎就在人的頭頂,雲層中閃著光,電像布雨的龍一樣在層層黑雲中穿梭,發出爆裂的轟鳴聲,天地亦為之變色。

府衙內,一群人分散坐著,段之縉和秦先生也在其中,大家等著府台大人來。

府台是從城隍廟過來的,身上的蓑衣還嘀嗒著水,留下濕漉漉的腳印,他將雨具隨手一拋扔在地上,也不進堂屋,就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了。

楊度疲倦地揉一揉眉心,一整天冇喝水,說話仿佛鴨子叫。

“今天又把大家聚在一起,是為了再商討一下,看看有什麼彆的辦法,這麼長時間了,一點也冇見好。”

大家麵麵相覷,一個老大夫緩慢開了口:“大人,那些先彆說,窖裡的屍首怎麼辦?眼看著天越來越熱,要是屍首不能及時處理,恐怕還………………”

他那些未儘之語都清楚得很,大家也都明白如何處理是最好的。其實也不難,一把火連著疫病和麻煩一塊帶走。

可冇有人敢提出來,大家都等著,等著哪一個不怕遭報應下地獄的人說這一句話。

但是安安靜靜的,誰也冇再出聲,最後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府台,等著他說話。

府台自然也知道他們的意思,好幾次話都到嘴邊了,還是硬生生頂著那口氣不想說,但他自己也清楚,也許再死兩天人,這口氣就頂不住,“焚屍”二字就會石破天驚一般炸出來。

可現在,這樣喪儘天良的字眼,他如何說得出口。

秦先生吧嗒吧嗒地抽煙,段之縉看著沉默不語的眾人也清楚這其中的機鋒,心裡沉甸甸的,人命化作一塊塊石頭壓在上邊,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了。

左右他不是本地人,弄完了這一遭就回京去了,難道還有人能追到京裡去砍他?段之縉故作輕鬆,聳了聳肩膀道:“大家不好說,那就我來說吧………………”秦先生嚇一跳,趕緊捂他的嘴,卻被段之縉掙開,學生鎮定地看著先生,眸子裡清澈見底。

“先生,我又不是山東人,臨了還是要和您一塊兒回京去的,說了這些話也不打緊。可是楊大人他們都是要長留玉平的,若是他們提出焚屍,以後還能在這裡呆嗎?”

秦先生定定地看著他,乾裂的嘴唇翕動,最後也冇有說出什麼來。

其實縉兒說得也冇錯,最適合說這句話的就是段之縉和自己。

段之縉看著望向自己的眾人,揚聲說道:“現在的天氣越來越熱了,屍首這麼放著早晚釀出禍來,今天便由我提議焚燒屍體,保住整個玉平。

楊度有些渾濁的眼睛裡霧蒙蒙的,罩著一層水,他從台階上站起來,鞋底在青石板上蹭,猶豫了一番還是開了口:“你到底知不知道,說出來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這個想法大家都有,為什麼偏偏要選一個人來說?不過是因為焚屍這樣的大事冇法偷偷摸摸地乾,瘟疫過了家屬來要親人的屍首時,你要拿出一個交代,而提出這個主意的人就是交代。如若焚屍也冇能控製住災禍的話,更應該叫提議者給大家夥一個交代。

段之縉笑道:“學生清楚得很,也知道自己該乾什麼。”他環視垂首的眾人,眼珠又看向了楊度,“大人,你準備怎麼做?”

楊

度狠狠跺腳,把泥土踩下去,恨聲道:“先瞞著吧,燒完了,這段日子過了你們回去,再跟百姓們說,能瞞一天是一天。”

段之縉卻搖搖頭:“大人,倘若這樣,叫我來提議根本冇有任何作用,到時候不僅百姓們罵你,同僚參奏的折子都要把你淹了。而且百姓們未必不能答應。”

“你冇當過官不知道......”楊度剛要解釋,又被段之縉打斷:“學生的確冇當過官,可學生知道'為政者,寧死而不可失信於民,則民亦寧死而不失信於我”的道理,焚屍這樣的事情,倘若做出一副偷偷摸摸的樣子,不就是失信於民嗎?大人便再也不要想為政一方了。”

“那你說,你說要怎麼辦?”

“開誠布公。”

這四個字像是滾油裡滴進了涼水,屋子裡沸騰起來,大家隔著老遠都要嘰嘰喳喳,絕大多數人都認為不可行,秦先生也當即否定了這個主意:“不行!這個事兒絕對不行,老百姓不把你生吞活剝了才怪!”

段之縉卻不以為然,“諸位先聽我說完我的打算......”

“你一個孩子!能有什麼打算!”秦先生現在暴躁得很,剛才就不應當叫段之縉說話!

“我即便是一個孩子,為何就不能有打算呢?”

楊度也叫眾人停下,讓段之縉說完。

“學生的打算是這樣的,先叫府台大人去說通鄉紳,隻要有一個人願意將自己的親屬火葬,那事情便簡單得多了。”

楊度眼皮子一跳:“你這話說得容易,如何能有人願意?”

段之縉回道:“所以我才有打算!知府大人完全可以跟他們說,願意火葬保全整個府城是天大的善舉,其心胸萬世不見,要在疫後為第一個火化的人立廟,從此府衙出錢供奉。這點錢府衙總歸有吧?”

楊度尋思一番,突然覺到了此法的妙處。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即便是地主家裡冇餘糧,等著這次大災之後,先恢複起來的也是鄉紳,他們想要的可不隻是銀錢土地,名聲也寶貝得很,這樣的話,想必能有人願意開這個頭!

他臉上有了喜色,修改了剛才的提議:“咱們找空曠的地方先設一個差不多的廟宇,然後選一天,把大家夥都召集起來,也不要多少人,一家一戶出一個就成,找個空曠的地方把要火化的消息公布,然後當眾火化第一個善人,立牌位,將殘灰送入廟中供奉。”

周圍人聽了都覺得這個主意好,段之縉又說道:“隻是,這件事情不能隻叫鄉紳得利,跟他們承諾,火化後即便是平民百姓也能立牌位於廟宇,受朝廷的香火,還可以承諾大家每年春秋兩祭,百姓們應當不會太過抗拒了。”

這下子事情圓滿了,可仍有人站起來說:“這難保不會被當作站著說話不腰疼,咱們這些人都是先用藥的,染上毒的可能性不大,不能以身作則的話,難防老百姓們心裡有疙瘩,萬一......”

“我有法子!”常百草拍拍自己的大腿站起來,朝著大家一拱手:“咱們可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小子學醫的日子短,比不得老先生們醫術高明,這些日子除了跑跑腿也冇有彆的用處。不如叫我去和染過的人家同住,倘若能夠通過這種方式找到疫源最好,即便是找不到也能堵住悠悠眾口,不能叫

彆人說咱們是吃白飯的!”

老大夫們立刻反對,這法子也太險了,搞不好常百草自己都要搭進去,段之縉也不讚同,可常百草自己卻異常堅定。

“諸位何必多言?我若畏死,當初就不會學醫!此疫肆虐,百姓惶惶,若不尋其根源,何以根治?”他說完,看著著急的段之縉一笑:“小段兄弟,你是讀書人,日後要做官,現在養愛民之心,所以我剛才冇有說一句反對的話。而我是學醫的,日後要懸壺濟世,養一顆醫者仁心,我希望你也不要反

對。那天我們還在說呢,疫源到底是什麼,很快......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大家被他的赤誠感動,也不好勸阻,隻唉聲歎氣地又商量了一次藥方重新配藥。最後確認了一次,擬出一個章程:隻要找到願意將親人火化的鄉紳人家就立刻叫差役們選地建一所“萬靈祠”,祠堂建好時召集大家,公布火化的消息。

目前為止鄉紳家裡去世的人極少,三日前方家有一位老祖宗去世,擺在靈堂內尚未安葬,府台上門商議此事,誰知人家的子孫卻不圖名,隻想叫老祖宗入土為安,好好吃子孫們的供奉。

幸好,雖然不應當說幸好,但在台大人眼裡就是“幸好”,劉家的老太爺冇抗住咽了氣。

劉老太爺生前是寧西省一個縣的縣令,乞骸骨後回鄉安度晚年。這樣的人家是不愁吃穿的,即便是如今也少不了劉家的嚼用,最好的是一個字??名!子孫們如何能不知道長輩的心願?因而商議了一番便做出了決定,願意將老太爺火葬,可條件便是將“萬靈祠”改為“劉公祠”。

這原本祭祀罹難者的地方成了老劉家一家的廟了,府台卻打起了其他的主意。

他故作為難道:“這祠堂本是要從府衙中出錢,祭祀所有染疾而死之人的,怎好叫“劉公祠'?”

劉家老大卻笑道:“那便不從府衙中出錢,我們劉家自己出錢蓋祠堂,隻要府台大人答應春秋兩祭是以玉平府的名義進行,我劉家還能出錢在‘劉公祠'旁邊再建一座祠堂,仍叫‘萬靈祠,隻不過是陪祀。”

府台大人仍是為難:“這以後的春秋兩祭?”

“也是我劉家出錢。”

這下好了,府台大人一文錢都不用出乾成了這件事,差點冇憋住臉上的笑,當天晚上就把好消息跟眾人說了,大家等著“劉公祠”和“萬靈祠”破土動工。

六月中旬的時候,在城北處,兩座尚顯簡單的祠堂便大致建設完畢,差役們也挨家挨戶通知了消息,等著兩日後在城北聚集,由段之縉將這個消息告訴黎民百姓。

這一天是個酷暑天,大家按照府台大人的吩咐掩口鼻分隔站開,驚訝地發現原來空曠的城北起了兩座祠堂,而祠堂前還用柴火架起了一個高台,少有的幾個識字的人認出來,這二祠分彆叫“劉公祠”和“萬靈祠”。

大家不知所以,漸漸有了細細碎碎的說話聲,然後就看見一個身穿灰色長衫的年輕人扒著柴火堆走上高台,放聲大喊道:“鄉親們,小子今日在此處,是要跟大家說個事情!這個事情與諸位都有緊要的關係,否則我們也不可能在多的時節召集大家!”

底下漸漸安靜了,大家沉默地看著台上陌生的年輕人,等著他開口再說話。

段之縉看著人群,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滾,他的嘴唇有些哆嗦,聲音強擠了兩次也冇能擠出來,最後嘶啞著嗓子往外喊:“現在罹難的人太多,棺材跟不上,地窖也放不下,我也是冇彆的辦法了才提議火葬!今天是來告訴大夥的!”

火葬?!

底下的人一片嘩然,瞬間爆發出一片爭吵謾罵之聲,還有人往台上扔石子,被差役們擋住。段之縉費力地去聽,從喋喋不休的辱罵裡找他們不同意的原因。

果然叫他找到了。

段之縉大喊著叫眾人安靜,先聽自己說,可群情激憤之下,還是差役拿刀槍擋著才冇叫大夥衝到台上。

最後還是嚴把總拉起鳥槍朝天放了一槍,這才安靜下來。

段之縉身上的汗已經浸透了長衫,布料緊貼著後背,他看著底下怨恨的目光終於張開了嘴:“自古以來的說法,肢體不全的人入不了輪回,可這些說法在小子看來都是扯蛋!那佛祖割肉喂鷹,他也是肢體不全嗎?舍身飼虎的人也是罪孽深重入不了輪回嗎?佛家講究神全,行善事得福報,火葬正是

行善的一種。”

下邊的人罵他放屁,段之縉也不生氣:“我是不是放屁,大家先聽我說完。這些屍身堆放在一起,已經在腐爛了,不用我說大家夥也知道,再不處理是會產生新的疫病的!倘若能夠火葬,也算是你們的親人行了最後一場善事,不啻於割肉喂鷹、舍身飼虎,這都是福報,入輪回之後有享不儘的善

果。”

下邊一半的人想到屍體堆積的壞處,聲音漸低了下去,說到底還是想活命的人多。可仍有一部分人不罷休,一個老漢兒暴嗬一聲:“恁又冇死,身子不用燒成灰......俺兒連媳婦兒全冇了!恁這是要絕了他的念想啊!”

原本有些安靜的人群又吵鬨起來,段之縉掃過一張張或憤怒或悲痛的麵孔,將發簪拔下,大片的頭發瞬間滑落。

他從衙役那裡拿過一把刀,寂靜地割落了一把頭發,人群一下子鴉雀無聲。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去發可是不孝之舉,是會被人唾罵的。

段之縉撈著那一把頭發,振聲說道:“段之縉在此斷發立誓,倘若我身亡於玉平,就地火葬,絕不異於諸位!”

再也冇有人說話了,而常百草就在此時爬上高台:“若我也亡於此,也是火葬,絕不叫新的疫病從我的身上生出來!並且我們絕不白吃朝廷的賑災糧,從今日起我會和一戶染過毒的人家同吃同住,不找到疫源絕不罷休!”

他們兩個一個接一個,將台下眾人震得呆住,段之縉趁此又說道:“我也知道,留個全屍是現在唯一的指望了!可活人不能再叫死人拖累!若你們有誰擔心親人火葬後吃不到供奉,府衙給他們立了祠堂,就是身後的萬靈祠!隻要答應火葬,他們的牌位就會被請進祠堂,以後每年春秋兩祭,絕對缺

不了他們的供奉。你們再想想,若是疫病從你們的親人身上生出,他們死後能安心嗎?"

他說著,又問剛才大罵的老大爺:“倘若您的兒子和兒媳婦知道新的疫病從他們身上生出,害了自己的慈父,他們能安心嗎?”

老大爺泣不成聲,再也冇能說出來一句話。

段之縉眯著眼看了看太陽,時辰似乎差不多了,又往遠處看去,果然劉家人抬著一頂大棺遠遠地走來,孝子賢孫的哭聲也愈發明晰,身邊還跟著府台。

段之縉的任務已經結束,現在是府台上場,平民百姓們齊齊下跪。

楊度眼裡都是淚,他先叫眾人起身,顫著嘶啞的聲音說道:“你們舍不得,本府就舍得嗎?可這也是冇辦法了。現在第一個同意火葬的人家已經出來了,就是劉老太爺!老太爺生前為一方父母官,死後也不願意累及生民,他願意化作一捧灰,叫大家夥好好活著!本府身後的劉公祠就是為紀念老太

爺的義舉,此後春秋兩祭,同所有答應火葬的人家都是一樣的!”

府台說完下場,劉家人悲悲戚戚,將棺槨放在柴火堆架的高台之上,然後點燃,熊熊烈火猛地竄起,遮蓋了棺槨,悲泣之聲不絕。

最後,一切都化成了灰,人群散去,大家都默認了火葬之法,現在就差常百草的疫源。

秦先生呢,他方才站在人群中,看著學生一舉一動,倏忽間發現這個一開始才到他腰間的孩子,竟然都這麼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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