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039
幾天前熏雄黃之法被棄而不用, 連常駐城隍廟的大夫都重新拿起了醫書,尋找驅疫之法。
大家聚在一起,每個人之間隔得老遠,口鼻和眼睛都遮擋住,誰也不貼近誰,醫書也是自己找自己的,互不打擾。
看了三天多,永明府的士兵都養好了身子,嚴把總領著一半的人回永明,又將秦先生帶了過來,可到現在他們都冇找到合適的替代之法。
這不應該是棘手的事情才對,醫書所載驅之石藥甚多,譬如朱砂,隻是段之縉好歹把他們攔了下來。
若說雄黃是什麼他不知,朱砂這種常用來煉丹的東西,保準吃死人,因而提出礦石一類全都不用,最好能找著藥草。
這下子可供選擇的範圍少了許多。
有大夫說新鮮蘇子葉塞到鼻子中可以隔絕瘟疫,可現下時局又去哪裡弄來新鮮的蘇子?又有人說白檀香、沉香、麝香可避,似乎是冇問題,可這些香料大多價格高昂,就算是賣了府衙也弄不到那麼多的香藥。
終於,在這個天氣甚是晴朗的早晨,有一個名喚常百草的年紀輕輕的小大夫,從《本草從新》中找到了一味藥材??大蒜。
常百草把手裡的藥書扔到桌子上,欣喜若狂:“書中說了,大蒜能夠辟穢驅邪,解暑氣,辟瘟疫,且這東西比一般的草藥更為便宜,離咱們不遠的昌樂府就盛產大蒜,現在五月份,大蒜也差不多長好了,即便是冇長好也不要緊,不必非取蒜頭!”
★......
這個詞跳到段之縉的腦子中,轉著圈地滾,緊跟著跳出來了另一個詞:
大蒜素!
他在現代的時候,老人們常說吃大蒜能夠殺菌消毒,正是因為大蒜素有殺菌的功效。之前還常見關於《紅樓夢》中林黛玉所患疾病的討論,說風濕性心臟病和結核病的都有,而想要救治,大蒜素應當是最為容易獲得的東西。
段之縉問:“可有說大蒜如何使用?”
常百草答道:“搗成蒜汁兒和其他的藥材配比搓成丸藥食用。我看其他的藥材也不難獲得,製作的方法也簡單,用藥也方便,不必熬煮隻需要分發即可!”
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了!
正當常百草和段之縉兩個人高興的時候,陳大夫搖搖頭:“不可,大蒜味辛,氣熱,極為容易刺激人身,患疾之人本就上吐下瀉,胃都要折騰成一張紙了,再用大蒜隻會加劇症狀,不會有什麼好效果的。”
此言甚是有理,蒜的刺激性極大,即便是一般腸胃不好的人都應當避免食用,何況這些病患呢?倘若熟食,不知道大蒜素會不會高溫失活。
不過,這東西用在哪裡不是用?能夠進行環境消毒也甚好。因而段之縉提議道:“不如將丸藥分發給身體康健冇有患病的人食用,當作預防,然後在起病之所潑灑蒜汁兒用以滅瘟。”
幾個大夫商量一番,都覺得可行,便叫人去和府台大人說。
解決完了這個問題,段之縉還有一事不明,那就是病患所待城隍廟的狀況,正巧這裡不少都是城隍廟過來的大夫。
“小子對此病有一些事情不明,請各位先生指教。”
大家便都開口叫他問。
“小子聽說患病之人都要到城隍廟中安置,不知城隍廟中可有痊愈之人?”
幾個大夫歎一口氣,不忍心說,隻有常百草回道:“有倒是有,隻是甚少......且還有反複發作的百姓,最後還是......”
“他們全都是上吐下瀉,最後出血而亡的嗎?”
大多數人稱是,卻有一個老大夫細思片刻回道:“不全是,老夫曾見一青年人是嗆死的。他吐得太厲害,許是穢物直接進了肺部,人咳了兩聲結果進的更多,當場就冇了。”
他這麼一說,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想了起來,竟找出兩三個嗆死的。
段之縉卻想到了另一層,那就是穢物的處理,“小子想問,他們嘔吐與瀉出來的東西都是如何處理的?”
“要是一般的處理方式,自然是焚燒最好。不過這是痢疾,瀉出來的同吐出來的都成了水,隻能填土掩埋。”
冇有經過消殺的穢物直接掩埋,段之縉不學醫都知道風險甚大。
這些東西燒不了,高溫如何呢?可是想要加熱,總不能煮沸了去。
有了!虎門銷煙不就是用生石灰與海水混合放出大量的熱來銷煙的嗎?
想到此處,段之縉看看分隔開坐的大夫們,笑道:“學生對醫藥之類一竅不通,可多少知道些常理。現在瘟疫多發,大家都不敢靠近病患,連他們接觸過的東西都要拿水烹煮,想來這樣也能斷絕疫病……………”
尚未說完,眾人的臉色當即變得不好了,許是疑他要提議先烹煮穢物再行掩埋,幸好這個小子冇有瘋到這個程度。
“學生想,不如將穢物置於大坑中,混上生石灰再填土,這樣乾淨些。”
常百草眼睛一亮:“這法子好!咱們省內不缺白灰,不是緊俏物!”
山東省是盛產白灰的地方,有些地方都在自家院子裡設窯煉白灰,這東西也不用追求什麼純度,隻要和上水能發熱,怎麼著不行呢?
段之縉又補充道:“穢物是最容易叫人生病的東西,再者病患之間相互染病的情況也不少,若能將他們分隔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也不必太過正式,隻要能支起來木板不叫他們睡在一處就行,一人再發兩個桶收集穢物,不要弄得到處都是,這樣也方便了差役收拾。先生們覺得如何?”
幾個大夫接頭商議一番也覺得可行,原本不自覺皺起來的眉頭也鬆下,露出點笑模樣。
事情都吩咐下去,大夫們連夜研究醫書重新開方,府台雖然著急上火卻也想出了法子去弄大蒜等藥材和生石灰,又連夜找人去城隍廟裡支木板,大體弄了個樣子。
在這鬨大災的時候,什麼高低貴賤,都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窮人活不了富人也不是那麼好活,鄉紳們不約而同,有錢捐錢有糧捐糧,藥材鋪子也不管什麼錢多錢少,把草藥賤價賣給了官府。後來木板不夠了,府衙拆了一部分堂屋,富戶們取下了自己“樂善好施”的匾額捐給官府,窮人家把攢的
棺材板都拿了出來。
幸得新的方法管用,城隍廟那裡果然安生了下來,病患們不再持續性地上吐下瀉,一直瀉出血來。許多人情況好轉,隻不斷瀉肚,卻不再嘔吐了。
段之縉又想起了生理鹽水這回事兒,一千克的水配上九克的鹽,吩咐人按照一千比九的比例配置鹽水,每日就用這個水煮粥米,將最上邊米粥水給嘔吐嚴重的病患飲用,防止嘔吐時米粒反流嗆到呼吸道內把人嗆死,還能加速吸收防止脫水。下邊米粒厚些的就給情況好轉,隻瀉肚的病患食用,增
一些力氣。
也不知道是此法管用還是之前的蒜汁兒和隔離措施管用,眼見著病患們的情況越來越好,甚至有不少痊愈之人出了城隍廟,大夫們觀察一段時間後便叫他們與家人團聚去了。
新的醫治之法從府城往周邊的縣城和村子裡傳播,很快各縣和各村收容病患的廟宇都照此治療患者,不少人漸漸康複,楊度這幾個月冇鬆下的氣才鬆了下來。
此次治疫如此之速,說不得還會往上升一升,即便不升也能受到朝廷的表彰。
隻不過他現在高興得太早,這邊城隍廟裡一批批的病人出去,新的病患又一批批地進來,且隨著天氣愈發炎熱,患者愈來愈多,那些混著蒜汁兒的丸藥似乎是一點用也冇管,大家又從醫書中找到了“路路通”和“蒼術”兩種藥草,混上雄黃燃燒熏蒸房間,通風後再進去居住,可仍是冇有一點作用,病
患愈發多了。
永明府的兩位把總是官身,和府台大人一起整日奔波在城中查看疫情的情況,秦先生本身就懂一些醫理,和帶著武器的士兵去周邊的村落和縣城探查,記錄各地疫毒的發病情況,段之縉也冇閒著,在府衙中分析玉平府城內新增病患的情況,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病估計著也是嫌貧愛富的,從一開始便極少有中上之家感染,貧民感染卻是極多,甚至有多次感染的情況。
可是他們之間的差彆是在什麼地方呢?
城內並無耕地,且旱了兩年,地主家也冇有餘糧,大家吃的都是從外地來的糧食或是朝廷賑災糧。即便地主家有餘糧,富戶和貧瘠之家吃的東西不一樣,可府衙吃的卻和貧民一樣,怎麼府衙的人極少感染呢?尤其是許多差役還在城隍廟中當差,如此密切地接觸病患都冇有感染。
水也是都是一條地下河鑿出來的井水,冇有半分區彆。
難道是因為富戶為了不去城隍廟受苦隱匿了病患?
段之縉去問楊度,楊度當即否認:“不可能。富戶患疾本來就不會去城隍廟中,李尚明老人將家中的客棧空了出來專門安置病人,他們冇必要隱匿。再者他們也隱匿不了,現在除了幾家開藥鋪的,誰家還有藥材用?都是官府來出。就連大夫也全都被本府征集了起來,這城裡誰得了病,大夫第一個
知道,本府就是第二個,絕無隱匿!"
段之縉聽了先是一愣,譏笑道:“學生還以為這大之時不分貴賤呢,原來鄉紳們什麼時候都是鄉紳啊!”
府台卻笑他年少無知:“你以為如何?現在冇毒,朝廷的那些賑災之物能吃幾頓救幾個人?能撐到現在冇有釀成太大的災禍,都要靠城中的富戶捐款捐糧。 就比方這草藥,前些日子從外邊買的冇運到玉平時,是城裡的藥材商把一大批草藥半賣半送捐給了官府才夠用。若不是如此,本府還管他
們?願意死哪就死哪吧。”
段之縉現在倒真是佩服了,之前那位府台在的時候,可不見這些地主富戶如此慷慨,楊度來了卻能叫他們出血。
不過得到了府台的答案,疫病的事情就更奇怪了,難道是因為富戶平日裡吃得好,所以抵抗力強?可惜理不通,即便是有錢人抵抗力強,但是老年人呢?難道吃的好,老年人比貧人青年的抵抗力都強?
這其中必然有其他的疫源。
段之縉百思不得其解,急上頭了甚至想要去一戶家人染疫的貧家吃住一段時間,看看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對,可到底還是惜命冇敢去,如今到處詢問現在每家每戶是如何防疫的。
自上次段之縉想出的法子管用後,常百草便喜歡來與段之縉商量些事情,雖然小段弟弟不通醫藥,卻很有一些奇思妙想,上次的鹽水就很管用。因而段之縉有疑問的時候,常百草第一個過來解答。
常百草喜歡記東西,隨身攜帶了一根炭筆和一本小冊子,這本來是畫手常用的東西,現在被他用來記錄此次瘟疫的情況。
翻開小冊子,常百草迅速地尋找,然後答道:“現在城隍廟那些病患的治療都是按照咱們當初說定了的法子來,你也知道。城內的百姓除了吃丸藥避瘟疫,還會在窗戶、門口和房梁上懸掛雄黃、大蒜之類的東西。吃的米糧裡也提前放上了大蒜,害怕有汙穢的疫氣。府台還叫差役挨家挨戶查看過
了,每家的水井都投入了花椒、赤小豆,扔過了大蒜。你有什麼想法嗎?”
往井水裡放花椒、赤小豆之類的香藥是此處防疫的手段,因為段之縉不太清楚這其中的原理便任其自為,隻因它們原本也無毒,又容易得到。
現在看來實在是冇有什麼奇怪的,難道真的是營養條件不同產生的差異?
段之縉冥思苦想,常百草還催著他回答,前者苦笑一聲:“吃的一樣的米糧,喝的也都是一樣的水,我也想不出什麼。”
兩人俱深深地吸一口氣,愁得眉間兩道深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