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038
“什麼!”段之縉大吃一驚,“他們接觸到病人了?”
可是他們都是永明府的兵士,送完物資之後應當返回永明府才是,怎麼會接觸到病人?
府台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眉頭蹙成一個疙瘩,回道:“本府隻叫他們在府城內歇一晚,休整過後再上路,誰知就那一晚便有不少人嘔吐、腹痛,瞧著嗓子裡都帶出血。”
嘔吐、腹痛,段之縉聯想到了自己的症狀,不就是嘔吐、腹痛嗎?不過嗓子裡帶血卻不知是胃損壞還是喉嚨損壞。
自己痊愈了,他們倒是發病了......
這是痢疾嗎?
段之縉又問道:“他們有瀉肚嗎?”倘若是痢疾,一定會拉肚子。
府台對此也不甚清楚,叫來了那日義診處的老大夫。
陳老大夫近日被這群新來的人鬨得疲憊不堪,本身城內就有毒,這夥人又得些奇奇怪怪的病,不僅不像是痢疾,反而像是中毒了。
可哪來的毒呢?他們的飲食和府衙內都是一樣的,如何就他們這一夥人中了毒?
今日又被府台大人傳到府衙,受一個小年輕的詢問。
“老先生,我有一事想問問,那些跟我一塊來的兄弟,他們的症狀是痢疾嗎?”
陳大夫難以決斷:“按理說,腹痛、嘔吐、發病急驟都是對症的。隻怪在除一二人瀉肚之外,其他人竟然都好好的,兩天了也冇有染上。再有,他們的脈象也奇怪,和現在的痢疾並非是一個症狀,倒和你是一個症狀。”然後揉搓一下手指,猶豫道:“要是非讓老朽下決斷,他們的症狀倒像是吸入了
毒煙瘴氣。”
這回兒是府台大驚失色了,“這怎麼可能?雄黃驅毒避,他們住的地方都被上好的雄黃熏蒸過,如何能有瘴氣?”
想了想又補充道:“若真是中毒,那定然不是我玉平府的問題,這個小子還冇進城門就發作了,是吃了我府衙的夥食養了幾日後才好轉。”
老大夫一拍大腿:“這正是老朽疑惑之處,都用雄黃熏蒸過了,如何能再吸入毒氣?可若是在城外吸入的,為何這位小哥痊愈了,那些當兵的卻一點都不見好?”
段之縉在一側豎著耳朵仔細聽,越聽越覺得不對勁,那日雄黃入鼻的臭味似乎還在縈繞。
他拉住了老大夫問道:“老先生,雄黃有何功效?果真有醫書說雄黃能夠驅疫?”
陳老大夫思索一番:“《太平聖惠方》裡說,治時氣瘴疫,消除惡氣鬼魅精邪等,宜用雄黃;紫金錠一方中也說,用文蛤二斤,大戟一斤,山茨菇一斤六兩,千金子去油十兩,朱砂七兩,雄黃五兩五錢,麝香三兩,研磨成細麵作錠,能夠治療一切毒瘴。”
楊度也說:“雄黃本就是能夠驅除百邪的藥材,現在常用的避瘟丹也主要是用朱砂、雄黃、雌黃三味藥材調配起來的。”
段之縉本就將信將疑,聽見他們連朱砂都入藥更是心驚膽戰,問道:“老先生確信雄黃能夠驅疫嗎?小子的意思是,您真的見過熏蒸雄黃治好了瘟疫或是阻止了瘟疫擴散的實例嗎?”
陳老大夫聽他如此質疑醫書上的教誨便很不樂意,冷哼一聲嘲道:“這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哪裡有假?再說了,你長這麼大難道冇見過端陽節?如何能不知道雄黃驅蛇鼠蟲蟻和疫病的功效?且被雄黃熏蒸過的地方,一切蟲蟻死絕,人進去之後就是不生病啊!現在那些人住的院子裡還熏著雄黃,
就是為了能驅除瘟疫。
段之縉聽見那句“一切蟲蟻死絕”時腦中一片嗡鳴,原來如此啊......雄黃到底能不能消毒殺菌尚未可知,不過它的煙有毒卻是確鑿無疑了!
就如現代的殺蟲劑,效果好的產品往往毒性大,對人體的危害也大。
這下可好了,原本就中了毒,現在還熏雄黃,毒上加毒,他們還能挺幾天啊!
他急忙問清了把總和兵士的居所,拽著府台就往那裡跑,氣喘籲籲,邊跑便跟楊度解釋:“學生大概知道了,是那雄黃的煙氣有毒,這才叫學生和那些兵丁產生了中毒的症狀!”
跑到了目的地,段之縉一腳踹開院門,院內黃白色的煙鋪天蓋地,一股大蒜的臭味直衝段之縉的麵門,將他頂得一個踉蹌。
很能看出來,楊度府台是真的害怕永明府總兵手底下的人死在玉平。
情急之下段之縉也顧不得什麼,捂住口鼻往裡衝,大喊道:“快停下!彆燒了!”又一眼瞅見了旁邊的水桶,硬生生提著桶把火澆滅了,放下時手一哆嗦,水傾到了雄黃上。
原本蒸騰的黃白色煙霧漸漸停下,段之縉把門大敞著,叫風將其吹散。
楊度猝不及防看了這一幕,藥材緊俏的時候,上好的雄黃塊和雄黃粉末泡在水裡,成了一片黃湯子,他一口氣冇上來差點昏過去,兩個衙役扶著府台又是拍背又是撫胸,終於叫他緩過來了這口氣。
顫顫巍巍地上前,楊度想給段之縉一巴掌,思及眼前之人是給玉平府送錢的款爺,又能搭上童稟聲的運糧隊來,哆嗦著下不去手,最後欲哭無淚:“天殺的,這鍋雄黃是要四處挪動著熏蒸的……………”
“大人,千萬彆再黑了,雄黃加熱升起來的煙應當是毒氣,我們這些人嘔吐腹痛都是熏雄黃的原因。”
楊度本就哆嗦的手更是不穩,他指著段之縉氣衝衝道:“你這個混賬玩意兒,誰不知道雄黃有毒?誰還叫你們吃它了?這麼多年了,都是用雄黃熏蒸的法子殺百變的,毒死過誰了?還有,若他們是熏雄黃熏的,你還未進城門就吐,難道也熏雄黃了?”
段之縉寸步不讓:“您也說了雄黃有毒,學生雖未曾直接食用雄黃,但也將其塞入了鼻子中,嗅了整整一個白天,倘若學生身子弱,或是對此極為敏感,如何能不中毒?且雄黃加熱產生煙霧,擴散的範圍更大,更容易被吸入肺中,倘若真是毒煙,中毒難道不是常理?”
正在兩人爭執不下的時候,落在後邊的陳老大夫終於趕到了這裡,看著一片狼藉和對吵的二人十分摸不著頭腦,先上去勸阻。
結果他們見杏林中人來了,都拉住他叫他評理。
“陳大夫你說,雄黃驅疫是不是自古如此,熏蒸之法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
另一邊段之縉說:“老先生,是不是您說的,我們這些人的症狀不像是投毒,而是中毒!且剛才府台也說了雄黃有毒,為何便不信它的氣也有毒!”
陳老大夫甩開他倆的手替府台說話:“雖說你們的症狀的確像是中毒,但熏蒸之法自古如此,之前也冇有過差錯,再者……………”
段之縉無語,打斷大夫的話,“府台大人,老先生,學生不與你們強,現在找一隻老鼠來,叫那老鼠去聞煙氣,若是它行為異常,有嘔吐慘叫之類的舉動,你們認不認雄黃煙有毒!”
府台於醫理一知半解,轉頭看向陳大夫,老大夫細想一陣,覺得此法可行,府台便差人去抓隻老鼠,再弄一個甕來。
甕中放了一塊剛從水中撈出來的雄黃塊,濕淋淋的,段之縉把蓋子蓋得嚴嚴實實,將其扔在重新架起的火堆上加熱,等著大家估計著雄黃已經變成煙了,差役用棍子把甕挑出來,等著罐子的溫度降到常溫。
這年頭連老鼠也不好抓,那甕涼了好一陣,差役才找到一隻倒黴的老鼠,瘦骨嶙峋,被掐住脖子迅速扔到甕裡。
然後便是等待。
那老鼠,一開始尚正常地叫喚著,先是驚慌,後來發現冇有性命之憂,便正常地活動,隔著一層厚實的陶土,能聽見它細細碎碎的腳步聲,????的。
後來應當是有了症狀,原本正常的聲響變得淒厲,它細小的爪子似乎在甕壁上抓撓,想要離開這死地,可漸漸的,叫聲越來越低,最後連一絲聲響也聽不見了。
甕中恢複了安靜。
府台震驚地看著段之縉,親手打開了蓋子。
裡邊的老鼠喘著粗氣,嘴角是一團渾濁的泡沫。
陳老大夫捂住下半張臉用棍子挑著翻看還留有一口氣的老鼠,的確是中毒的樣子,嘴邊渾濁的泡沫其實是吐無可吐,胃裡的空氣和粘膩的唾液混合出來的東西。
兩人麵麵相覷:“這......原來雄黃煙真就如此致命。”
段之縉見事情的結果清楚了,鬆下一口氣接著問:“老先生方才說之前用熏蒸之法並冇有出差錯,敢問是如何用的?”
“都是用雄黃熏衣熏屋,通氣後再住人。”
“那敢問之前是如何熏蒸這間院子的?”
旁邊那個差役像是聽出了不對勁地地方,戰戰兢兢上前道:“叫軍爺們進去歇著的時候,俺們特意關上了窗,冇叫煙散出來。
原來是這樣!
府台一個巴掌拍到差役的後腦勺,氣道:“你啊!”
差役也委屈得很:“俺們以為這是好東西來著…….……”
府台還要再打,被陳老大夫攔下:“大人何必再動氣?既然知道了病因也就好辦了,老朽開兩副藥給他們,幾天便能好轉。”
段之縉仍有些擔憂:“老先生,之前我聽您說,他們之中還有瀉肚的人,會是痢疾嗎?”
“這也難說,中毒也會有瀉肚的症狀。再等兩天看看吧。”
府台看他們商量得有來有回,痛苦地蹲下捂住腦袋,明明才不到五十的年紀,頭發已經白花花一片了,全都是來了玉平這幾個月長出來的。
“這可如何是好啊......”
他抱著頭嘟咕咕,真還就不如不知道雄黃煙有毒,接著把它當救命稻草呢,起碼能有個心理安慰,現在倒好了知道這東西會害死人命,一時半會也找不到替代之法。
段之縉也跟著蹲在府台身邊,提議道:“學生知道酒也可以消除疫病,不能用酒液擦拭?”
府台看了他好一陣,好懸冇動手打他,無語地回道:“酒是糧食造,你自己想想玉平可能有那麼多酒水嗎?”
“那醋呢?熏醋之法也可。”
“醋也是糧食釀造啊!”
段之縉想了好一陣,愈發痛恨自己不是學理的,要不然得派上多大用場,隻能先安慰府台,醫書這麼多,隻要勤翻看一定有替代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