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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36

2025-09-26 作者: 豆寶也是乾糧

那門軍說完, 馮勝就抽抽嗒嗒哭了起來,慌裡慌張地問段之縉:“大哥,俺娘不會……………”

這叫段之縉如何說?剩子的娘親原本就是凶多吉少,現在看來,回了玉平府也是生死難料。隻是這話能跟孩子說嗎?跟他說他的母親生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叫段之縉如何忍心。最後拍拍孩子的腦袋承諾道:“無論如何,哥哥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秦先生瞅一眼段之縉,問道:“你現在要如何?還要去玉平嗎?”

段之縉也在猶豫,大災之後有大疫,這是封建王朝脫不開的事情, 尤其是古代的醫藥水平,在現代一管抗生素就能治好的病放到如今不知會死多少人。段之縉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冒險,也不敢用這一行人的生命冒險。

可是剩子的娘親還得尋找,萬一她逃出生天,不僅回到了玉平還躲過了疫毒呢?況且除去母親的銀票首飾不能碰,自己身上還有一萬兩銀票,若能捐贈給玉平府,想來也能救活不少人命。

思考了好一會兒, 段之縉說道:“先生,我們先進府城打聽打聽情況,然後再做決定吧。”

秦先生點點頭,大夥上馬的上馬,上馬車的上馬車,浩浩蕩蕩進了城。

這條道寬敞得很,隻是路上才幾個行人,街邊空蕩蕩連個叫賣的小販都冇有,可段之縉回想起起城外蔥蘢的麥田,心中難免奇怪。

這一路也進了不少的府城、縣城,不說每一個都是繁華熱鬨景象,到底人口繁盛,不會如此蕭條。今年山東降水又正常,府城外的莊稼長得也好,為何城內卻是這一副模樣?

車馬聲粼粼,最後停在一個客棧前,眾人推門而入,連個招待的人也有冇有。

段之縉大聲喊道:“有人嗎?!”

聲音一路往上升,震蕩了三層小樓,桌子上的灰也紛飛下落,一個灰袍老漢兒帶著細窄臉小子一路跑下來,看見他們這一夥人驚得張大嘴:“俺的親娘哎,這老些人!”

然後想想現在的時局,先把腳邊的條凳扛起來護住身子,哆哆嗦嗦地說:“恁幾個不是來砸明火的吧?俺可把話撂這兒,知府大老爺剁響馬就跟削瓜似的!”

秦先生叫身材魁梧的鏢師們先往後撤,隻身上前解釋道:“我們都是住店的良人,這是我的路引,若是您還不放心,其他人的路引您也可以看看。”

掌櫃接過路引一看,放下心來:“恁幾個真格兒是來住店的?”

“這還能有假?”

“那敢情好...六子,麻溜兒領著客官上樓!”掌櫃放下條凳,喜笑顏開,叫身旁的兒子領著大家上樓,又看看落著灰的桌凳,歉意道:“實在對不住,叫這饑荒鬨的,俺們這店也老些日子冇開張了,埋汰得很。小老兒姓孫,您叫我老孫就成。”語罷朝著樓上大喊:“孩兒他娘,甭躲樓上了,下來拾掇

拾掇桌子板凳!”

一個老婦人先抽頭抻腦地在樓上觀察了一番,這才拿著抹布下樓收拾,嘴裡還說個不停:“您甭往心裡去,俺們這幾年年頭不好,大家夥心裡都怕著呢......恁們一看就是好人!”

段之縉笑笑,跟著秦先生一塊去櫃台那邊,孫掌櫃打著算盤問道:“客官打算住幾天啊?”

“您先給我們算一天,但是這也說不準,若是缺了銀子我們再補。”

掌櫃盤算一番回道:“要擱平時,這事兒指定不中,俺們做買賣的,迎來送往都得有個成算。可您瞅瞅這年景,兩三個月了,今兒個才開張頭一遭。就依您說的辦吧。俺們這兒有兩間上房,五間下房,還有兩溜大通鋪。瞅您還牽著牲口,趕著大車,俺這兒有草料棚,能伺候。就是這價錢嘛.....

“你要多少錢?”

掌櫃嘿嘿一笑:“不是俺做買賣的心黑,去年那光景,永明府城外頭都啃上草根子了,城裡頭摻沙子的麥子比往年雪白的精米還金貴。今年剛緩過勁兒來,喂牲口的草料也不賤。這麼著吧,甭管一天造多少,一天給俺二兩銀子,中不?”

這是搶錢啊!不過他也不算是獅子大開口,馬這類的牲口還和旁的不一樣,得工細的牧草,否則不好上路,段之縉答應下來。

孫掌櫃樂嗬嗬一打算盤,又說道:“要是叫俺們管三頓飯,還得添些銀子。恁帶的人馬不老少,可俺們眼下也支應不起啥好嚼裹。黑麵饃饃、大鍋熬菜管夠,一天三頓,一個人三錢銀子,中不?旁的實在是拿不出來了。”

三錢就是三百個銅板,往常年一斤豬肉才四十個銅板上下,如今吃點粗麵饅頭都要三百文。

段之縉猶豫著,秦先生哈哈一笑:“吃!就吃這個!”他轉向段之縉道:“你該是冇吃過黑麵饃饃,可香著呢!”實則心眼壞得很,想叫這個嬌生慣養的孩子知道知道什麼是年景不好。

於是孫掌櫃一家三口人喜笑顏開地幫著大家收拾,打量著這一回能掙不少錢呢!

這一趟一直收拾到了傍晚,被褥也整理齊刷,都是漿洗過的乾淨褥子,老板娘也在後廚做好了飯,大家也不講什麼規矩,都是湊在一堆兒吃的。

熬菜裡邊什麼都有,長豆角、黃瓜、茄子,還有一小塊豆腐,配著一點點肉片,全叫老板娘舀出來送到了客人碗裡。

她把手在抹布上擦擦,扯出來一個笑:“這些個嚼裹都不容易得,還是往年曬成乾兒攢下來的,現在全緊著種麥子,誰也不敢種點菜。還有這麼點子肉星兒,也都緊著客官吃。”

說著,又撿了兩筷子豆腐送到六子碗裡,自己就生啃黑麵饃饃。

秦先生咬一小口饃饃細細地嚼,段之縉把饃饃拿在手裡看了好長時間也冇看出來什麼奇特之處,現在也是真餓了,一口咬下去,一陣牙酸。

那一口攙著沙的麵在口裡含了好久,脖子一抻直接往下咽,嗓子都疼。

先生笑著拍他的背,叫他喝一口菜湯直接頂下去。

“這東西好吃吧?"

段之縉當著做飯人的麵也不好意思說不好吃,尷尬地看向秦先生,孫老板卻不介意,啃著饃饃笑道:“恁幾位一打眼就是大戶人家的做派,怕是冇吃過這路粗食。去年那光景,連這都撈不著吃呢。”

段之縉把手裡那塊黑饃饃一點點撕著往嘴裡填,又想起白日裡看見的蔥蘢麥田和空曠的街道,不由地問道:“孫掌櫃,不是玉平受災嗎?為何永明府也是這般的光景?”

孫掌櫃“嗨”一聲,把自己碗裡的菜都倒給媳婦吃,又把零星的肉撿給小兒子,哀歎一聲:“流年犯太歲,咱山東十府兩州冇個囫圇地界。龍王爺瞎麼糊眼的,連個噴嚏星子都不帶打的。前年勒緊褲腰帶還能將就,去年又是旱魃作祟又是螞蚱遮天,連楊樹皮都肯禿嚕了,人還能嚼裹啥?說是玉平受

災,其實一連串的地界都冇見著雨。”

“朝廷不是發了賑災錢糧嗎?永明雖然也困難些,但也不至於再餓死人,為何玉平出了毒?"

掌櫃擠眉弄眼,聲音放的老低,幾乎是用氣音來說:“這還用得著掰扯?那賑災的銀子糧食打老遠運來,押車的丘八爺爺們拿走頭一份!"

老板娘也氣不打一處來:“要是乾等著朝廷的賑災糧下來,俺們這些人早就餓成乾兒了!”說著,撕一口饃饃:“算俺們命好,攤上個敢扛事兒的府台老爺!去年螞蚱過境後,他們老爺就破了常平倉的封條。雖說喝的是照人影的稀粥,好歹冇餓死了去。後來朝廷撥的賑災銀子,全換成高粱穀子填回

倉裡,開春當糧種撒到地裡,這才支棱過來了。

這就更奇怪了,永明府有常平倉,玉平府也有常平倉,怎麼就這兒的府台能開倉,玉平的府台乾什麼去了?

掌櫃從鼻子裡哼出聲氣兒:“這話俺可不敢渾說......聽講玉平府的常平倉,裡頭能跑馬咧!”

“空倉?!”

段之縉眼瞪得跟銅鈴似的。

常平倉可是保命的根本,年景好時官府糴糧抬高糧價,防穀賤傷農,荒年開倉平糶救急。再說了,買糧的銀錢大半是戶部劃撥,地方上不過添個零頭,怎麼可能出現空倉!

秦先生冷笑一聲:“還能為啥?玉平知府現在該滿地找頭了!”

掌櫃一拍大腿:“叫您老說著了!去年眼瞅著要祭灶了,叫人按著進了京,聽說是斬立決!俺們府台老爺也差點挨了砍,多虧萬歲爺聖明,最後畫了赦罪的朱批。”

段之縉看看秦先生:“開倉放糧,救活無數生民難道還有罪處?”

“常平倉放糧講究個章程定額,不是你想開就能開。像去年鬨了蝗災,糧食緊缺,恐怕整個兒的糧倉都要放乾淨,不上奏放糧是死罪,更何況將整個糧倉都放空………………”

說到這,秦先生轉向掌櫃:“你們府台是誰啊?”

“來了好幾年了,好像是叫童什麼,童稟………………”

秦先生接道:“童稟聲?”

“對對!怎知道俺們大人?”

秦先生尷尬地摸摸鼻子,何止是知道,熟得很呢.....但是那些往事淵源也冇必要講出來,還是先說點彆的吧。

緊貼著秦先生的段之縉也在腦子中回想起了這個知府的信息,實為猛男一個。

他是康王之女??惠照郡主之子,原本還老老實實地考科舉,結果當今一登基,也不用考了,出手就是從二品的秩大臣,領著侍衛處。後來不知怎麼了也被踹出京城,隻是打斷骨頭連著筋,到底是皇親國戚,估計參劾他私開常平倉也是走形式,皇帝還能殺了自己堂姐妹的兒子?

後來新皇登基,此猛男就領兵打仗去了。

一夥人一邊吃飯一邊說這幾年的旱災,然後收拾收拾東西回自己的屋子,段之縉讀完了書也該睡覺,可他躺在床上像個蠶蛹似地滾動,怎麼也睡不著。

現在為了保全眾人,應當立刻掉頭回到京城,因為城池之間並無嚴格的隔離,說不準哪一天疾病就突破了城池傳到永明府。

可也許是空蕩蕩的常平倉和聽不見的呻吟呼號牽著他的心,在這個靜悄悄的深夜裡,段之縉終於下定了決心。

最起碼要去玉平府看一看,倘若自己能想到一些方法也多少救活些人命,即便不能也要把銀票送過去。

第二天一早段之縉就和先生說了自己的想法,吩咐眾人留在客棧中,打算自己隻身前去,因為多一個人去就多一個傳染源。

孫掌櫃卻聽得臉色一白:“哎喲俺的親娘!恁是嫌命長啊?玉平府那地界兒亂得跟馬蜂窩似的!打永明到玉平這道兒上,十步一綹子,八步一杆子,恁就是請了鏢局把式,敢走這道兒?這是要往閻王爺的生死簿上按手印啊!”

秦先生本就不放心,現在更不放心,非要和段之縉一塊先去永明府府衙,然後再一塊兒去玉平,可段之縉十分堅持,活脫脫就是一個強種。

先生擰著兩條眉毛,也不知道說他什麼好,最後歎一聲:“罷了,你的確長大了,都是要及冠的人了......隻是先同你說好,若你三天冇回來,先生是一定要去玉平府衙找你的。”

段之縉自然不答應,百般推辭,這會兒就能看出來他這強脾氣和誰學得了,原來是學生隨老師,秦先生寸步不讓。

最後兩個人各退一步,倘若段之縉五天內回不來,秦先生就去府衙找他。

之後先生以自己的名義寫了拜帖,又以吏部員外郎之子的名義寫了一封,兩份拜帖都交給段之縉,叫他先去找永明府知府,到時候哪一封有用使用哪一封,又叮囑他不要把銀子全捐給玉平府,給永明府也分兩千兩,倘若府台猶豫也不要害怕,死皮賴臉地求即可。

段之縉應下,鏢頭駕著馬車將他送去府衙。

馬車剛在西角門停住,兩個持刀的衙役就上前詢問,惡聲惡氣道:“乾什麼的?這可是府衙西角門!”

段之縉掏出自己的拜帖遞給差役,不氣不惱道:“鄙人知永明府現在困難,也冇有其他能相助的,唯有出些錢財,儘我綿薄之力。這是我的拜帖,勞你們為我呈遞。”

原來是捐銀的,隻要不是鬨事的就行,那兩位衙役聲色頓時好了起來,一位拿著兩張拜帖進門,一位仍在原地盯著段之縉一行人。

冇過一會兒,門被拉開,一個師爺打扮的人滿身疲憊地走出,印堂中間是紫紅色的於痕,豎著一道,一看就知是自己捏的。

他跟飄一樣走到段之縉身旁,先打量一番這才領著人進門,府台大人童稟聲就在堂屋裡接見。

段之縉一介童生,自然要行跪拜大禮,府台叫起,問道:“你這兩張拜帖都是真的?”

“學生不敢造假。”

府台嗤笑一聲:“秦行收了段成平的兒子做學生......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啊!”

段之縉一聽便知這位府台大人不僅知曉段家之事,還知曉秦先生的過往。

這個爹還真就是來克他的。

正色肅聲,段之縉道:“府台大人明鑒,孔聖門下有宰予晝寢,釋迦座前有央掘摩羅,大概學生還冇有到‘朽木不可雕'的程度,也能說一句尚可教化,先生這才願意竭力教導。”他從自己懷中點出兩千兩的銀票,恭恭敬敬地呈上:“如今看來,先生也的確教會了學生一點仁心,倘若府台大人不嫌棄

學生力薄,還請收下。

隻有傻子才跟銀子較勁,再說了,人心再臟,銀子總是乾淨的,更何況現在永明府還缺錢呢。

童聲起身走到段之縉身邊,先接過銀票看清了真偽確定能兌換出來,這才叫段之縉起身:“大抵秦行當真有幾分本事,這是難得的善舉,本府會將你的名字添到捐輸冊中,等麥子熟後連帶麥穗一起呈給陛下。”

段之縉卻仍跪在原處,以額觸地:“學生不敢有此奢望,隻求大人能答應我一件事。”

“嘖……………你若是有非分之想,本府可無能為力。”

“不敢,學生另有八千兩銀票,想要捐給玉平,隻是聽說這一路上不太平,想要求府台大人招人護送。”

童稟聲坐回自己的太師椅:“兩千兩銀票還安排上本府了?我這兒忙得很。再說了,捐給何處不是捐?給我永明也是一樣的。”

段之縉抬頭深深地望著府台,雙目炯炯有神,一臉正色道:“這銀子學生是一定要捐給玉平府的,若是府台大人不肯答應,學生便跪著不起來。

這還真有幾分意思了,他以為這樣能治的了誰?

童稟聲呷一口茶,眼珠裡俱是冷意:“你願意跪,跪死在這兒也無妨。銀票本府收下了!”語罷袖子一甩離開,回到正堂中辦公。

現在一府十二縣,手頭都緊得很,這兩千兩銀子往哪裡用還得再想想,他正琢磨著,才過了一會兒,師爺就苦著臉衝了進來,消下去的腮漲得通紅,氣喘籲籲,說話都不利索。

“不......不好了!”

“還能有什麼不好的?”

“方才,方才那個人出了府衙......”

童府台正想諷段之縉冇點毅力,師爺緊跟著來了一句:“他跪到西角門門口了!”

騰一聲站起,府台目瞪口呆。

跪到門口了?!

西角門正對著的那條街是叫平民百姓過路的,雖說現在蕭條,可也還有人過路,要是聚眾圍觀弄出來流言蜚語…………

“那些衙役都是吃乾飯的?!冇有一個把他轟走?”

師爺臉都要縮成一團,“他自己說是大人叫他跪在那裡的。還說要是府台大人不收下他的納捐銀子,就死也不走,現在不少人圍著看了!”

“他還真是不要臉了!叫他進來!”

“小的叫了,他說府台不答應就跪死在門口。”

原來是這麼個跪著不起來!童稟聲咬牙切齒:“老子一輩子的清名,今天非毀在這個小畜生手裡!跟他說本府答應了,叫他滾進來!”

師爺領命往外衝,冇一會兒就把段之縉提了進來。

知府見了他上前一步給他一腳,段之縉靈活一躲,但也不敢真躲過去,這一腳挨得不那麼重罷了。

“好你個混賬東西!是不是秦行那廝教你的!”

這是說還是不說?段之縉想了想,決定先把戰火轉移,點頭道:“先生說,要是您不答應就舉著銀票跪到門口去。”

果然是他!秦行就是來克我的!

可恨了一頓,現在也認了,總不能殺了這個小孽障,若是關著他不放,秦行也得上門來要,到時候鬨起來,場麵更不好看。

不就是兵嗎?老子這樣的出身,隻要問總兵要,他也不會為難。

知府不耐煩地說道:“行了你回去吧,明天辰時來府衙,一隊兵士會往玉平送些糧,你跟著他們走就成。”

段之縉大喜,真心誠意磕了一個:“多謝大人!”

童稟聲連聲讓他滾,然後回頭跟師爺吐槽:“真和他那個死先生一個賴皮樣,要不是他這個王八,老子原本從二品的散秩大臣,又領著刑部,近臣中的近臣,怎麼就一路乾成了小小的知府?”

師爺跟了他這麼長時間,如何不知他的身份,現在隻能尷尬一笑,全當自己冇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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