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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35

2025-09-26 作者: 豆寶也是乾糧

同德潤兄道彆之後,次日段之縉先後拜訪了楊家和施家。

施家二老常年走商,雖然更顯蒼老,但身子骨甚是不錯。

施老太太一見段之縉便擁入懷中,嚎啕大哭起來。

“天可憐見的,老婆子就這麼一個小女兒,從小就跟著二小姐過日子,養在眼皮子底下,偏生就去了京城,十幾年不曾相見。做娘的想得心肝兒都疼,早知有今天,還不如冇養了她………………”

施家外公布滿風雪的臉上也含著愁,眼眶子赤紅,吧嗒吧嗒地抽著煙。

這煙該是次等的煙草,嗆得人眼珠裡俱是淚。

“好了好了,對著少爺說些這個。你還不趕緊衝些茶葉,給二爺潤潤嗓子?”

施外公把媳婦從段之縉身邊扯開,吩咐她去衝水,又朝著段之縉歎一聲:“幸得你姨娘忠心,我們也常得主人家的賞賜,隻是這些好茶我們也不會喝,二爺喝了吧。”

他頓一下,猶豫片刻開口:“按理說我們的身份,不該問姨娘如何,可做爹娘的心,如何能忍得下?我的兩個兒子都跟著王家的大爺去了更南邊經商,我放心,唯獨這個女兒牽腸掛肚,不知她日子過得怎麼樣。”

段之縉不忍他們傷心,隻說姨娘仍伺候著母親,平日裡也冇有什麼為難的事情。

施外公點頭,深吸一口煙:“這就好,能安生伺候主子也是好事。家裡奴籍去了的事情,還是不要告訴你姨娘了,省得二小姐心裡不快,給她增了麻煩。'

他一輩子都是王家的人,從內院的小廝做起,王家後院已經夠清淨的了,可他也看的明白,主母還是喜歡自己身邊陪嫁丫頭出身的妾室,輕易不會為難她們。

可那些良家女兒被買進來的,雖說比自家的奴才更有臉麵,但是主母卻不會同她們親熱,日子過得也冇有丫頭出身的妾室舒心。

段之縉也知道其中的道理,沉默一會兒還是應了下來。

施老太太端著茶碗出來,裡邊用滾燙的水衝開層層綠葉,茶香極為濃烈,還帶著一股苦味??茶葉放多了。

段之縉接過,一邊吹一邊慢飲,施老太太又留他用飯,被施外公攔住:“你留他作甚?二爺最後一頓正經飯自然要和老爺他們聚一聚,聽些吩咐,真是一點規矩都不知了。”

於是喝完了那一盞茶水,段之縉便和兩位老人道彆,回到了王家。

晚上也冇有多少人聚在一起,隻王老爺、秦先生和白老夫人,大家最後喝一場酒。

飯後,老夫人叫外孫去碧水台閣,又叮囑了些話,最後拿出兩個荷包並一個匣子,叫跟著外孫的瓊香拿好,淚眼婆娑地開了口。

“可憐你母親,大抵到現在也隻有做娘的並幾個姐妹還記著她。這個喜相逢荷包是給她的,裡邊有一萬兩的銀票,匣子裡的首飾都是江南現下時興的樣式,也帶給她。這個五子登科荷包是給你的,裡邊也有一萬兩的銀票,供你花銷………………”

段之縉看著瓊香接過荷包和匣子,心中百感交集。

喜相逢,喜相逢,卻不知母女二人還能不能再相逢。

那些殷切叮囑,都成了上路時的牽掛,翌日太陽升起後,段之縉便帶好銀錢和路引,念著女眷們滾燙的淚水啟程,先回到當日那個碼頭,然後乘船北上,仍是苗虎鏢頭帶隊護送。

瓊香原本是王家的奴才,可段之縉用了他這麼長時間,白老夫人做主放了他的奴籍,叫他跟著二爺北上。能做良人自然比做奴才強,瓊香的家人亦為他高興,催著他不要猶豫,瓊香便應了下來。

當然,北上這一程也不是叫段之縉欣賞運河風光的,秦先生瞧他在船上適應得不錯,當即決定開始授課,為明年八月份的院試做準備。

在輕微晃動的船上,秦先生搖著折扇,先給段之縉講院試的規矩。

“正場開考的前一日,按慣例先考經古一場,分經解、史論、詩賦各題,你選一門作答即可。經解要求不高,你也不必寫什麼時文,隻要合乎當今禦製的經書即可,《周易述義》、《詩義折中》、《春秋直解》為必備。詩賦要求做五言六韻詩......”說道此處,秦先生又問道:“之前教你的詩還記得

多少?”

段之縉尷尬一笑:“一概不知。”

他一個現代人,極限水平是背詩而不是作詩。

秦先生聞言歎一口氣,“無妨,為師相信你,還有一年多的時日呢,要學作詩得先背。每天背上二十首,這也有一萬多了。就算你一竅不通也能依葫蘆畫瓢,總歸朝廷對此的要求不高,你彆胡說八道就行。”

他現下信誓旦旦,隻是因為還不清楚段之縉的“一概不知”是真“一概不知”。

“考完經古,第二日為正場。五鼓時分提調官於考場外點名,申時淨場不給續燭。考四書文一道,五經文一道和五言六韻詩一道。招覆一場考四書文一道,論題一道,五言六韻詩一首。”

論題秦先生之前草草講過,段之縉大體知道些,題目多出於四書五經,或涉及曆史,近兩年來卻多考倫理綱常,總逃不過《孝經》去,三四年前,各地的院試覆試一場,論題竟然統一,俱是“忠孝論”,也許是和太子自戕一事有關。

在科舉考試的重要性上,“論”形式上雖不如時文嚴格,但也需走破題、承題、分論、結語四步,分論一步中還需層層深入、引經據典,因此對童生的邏輯和知識儲備的要求更高,文風上要求駢散結合,側重說理,更加像現代的議論文。

“你的論先生是不擔心的,說理也算是你的強項。咱們這一年多的時間裡首重讀書,鄭?瑛讀過的書先生為你抄錄了書單,你就按照他的來即可,想你這一年也能學到不少東西。”

秦先生從懷中掏出一卷紙,上邊密密麻麻得寫滿了各種書名,包括《陳勇農書》、《國脈民天》這種基本隻在江南地區流傳的農書和《河防通議》這等水利書籍,段之縉聞所未聞更何況是看呢。

他拿過那張書單,瞠目結舌道:“德潤兄家中貧寒,如何能看這麼多的書?”

秦先生感概一聲:“爾錦衣玉食之人,何等優越的進學條件,偏偏兩天打漁三天曬網。似鄭?瑛這般家中貧苦的子弟才是一心向學。他幼時家境尚可,父親在小書肆中做掌櫃,早早就送他入學啟蒙了,聰明伶俐,難得的上進。”

“後來呢?”

“後來父親急病去世,家中餘錢也隻夠花銷兩年,便退了學去書肆中做夥計,逮著一點空閒便讀書。再後來,那家小書肆便被你蔣先生買下。有一次才俊去書肆中查看,無意間發現了這棵好苗子,便把他推薦給明達做師爺。鄭?瑛做著師爺還得空在書肆中抄書,這麼來回幾年,你說他能不博覽群

書嗎?”

原來如此......

段之縉更生欽佩之情,自己能夠穿越成官宦子弟實在是莫大的福氣,如德潤兄這種境況,非堅韌不拔之人難以應對啊。

可是鄭?瑛的大名自己竟冇有在書中見過,真是奇哉怪也。

秦先生感歎完了,回到自己的正事上,說道:“先彆管鄭?瑛,他自然有縣令教導。你的任務還是緊得很。為師的打算是,不論名次,明年的院試能一次通過最好,德平府為大府,府學學額二十名,下轄州縣十二個,安平縣一次也就能去一兩個,有時一個也去不了。安平縣也為大縣,縣學每年定

額十五人。”

段之縉在心裡默算,入學的名額都是按照曆年參與院試的人數擬定的,一般入學一名,府取三十名,也就是說自己要和大約四百五十位童生爭奪。

“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你得先學會做試帖詩,所以今天我們也先學試帖詩。”

先生展開講義,本想直接講講對仗之類的東西,結果這個學生還真是徹底的一概不知了!隻能從幼兒啟蒙開始,吩咐學生一邊背著《聲律啟蒙》和《笠翁對韻》,一邊背著《千家詩》與《唐三百》。

段之縉每日清晨起了,頭一件事便是先背一遍“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燕,宿鳥鳴蟲”。直到把這些聲韻的東西都刻入腦子中了,才準進行下一步,學習《千字文》,把其中的物按照“天文”、“地理”、“草木”、“器物”等類彆歸納詞彙,形成對仗詞庫。

大概是五六天的功夫,弄完這一套的段之縉水平突飛猛進,比之六七歲剛學詩的幼童也是不差的。

與此同時,他還要上課,聽秦先生重授時文的內容,隻因院試的要求比前兩場嚴格太多,對時文的要求也高。

今天早上天氣甚好,微風徐徐水汽卻不很多,撲在人的臉上隻覺涼爽不覺粘膩,先生便將授課屋內四處的窗全部打開,還能順道吹走煙味。

馮勝也跟著先生上課,如今已經學會點煙了,秦慎之剛剛拿出來煙袋和煙鬥,剩子就跑過去給先生裝上煙絲順便點燃,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等先生先給大哥哥講時文,再教自己啟蒙的知識。

“縣試、府試兩場,重視你們對四書五經的理解,對時文格式的要求還不十分嚴格,可到了院試階段,一字一句可都要鄉試規定的來了。”

“第一,題目字句不得錯落,真稿篇數不得短少,謄抄不能用行草,塗抹不能過百字,卷頁不得橫一撇豎一捺雜亂無章,更不得曳白及油墨汙染。”

“第二,時文破題分彆用'也'、'焉'、'矣';承題用'夫'、'蓋'、'甚矣'、'乎'、'歟”;起講用“意謂'、'若曰'、'以為'、'今夫';小結用‘蓋’,大結用“抑'、'大抵'、'嗟夫'等字。不過幾篇時文的開頭不能用同一個字眼。”

先生說著,又拿出筆墨紙硯,叫段之縉上前來看,一邊寫一邊講道:“第一場的時候,要在第一行頂著格寫上‘第一場',另起一行先空一格,寫'四書',再另起一行空兩格謄抄上題目,要是題目太長一行寫不下,寫到下一行的時候就得空出三個格,以此類推。懂了嗎?”

段之縉也拿著筆墨,將先生寫得格式詳細抄下,小字寫上解釋,點頭應是。

秦先生等他記完,又給他示範抬格的規則:“尊卑有序,如寫列聖、皇上或者“朝廷'等,一定要記著另起一行重寫。其中另起一行空一格書寫的叫單抬,空兩格為雙抬,空三格者為三抬。寫法是這樣的………………”

先生絮絮說著,又補充道:“等會兒先生會給你列一個單子,哪些字眼抬幾格千萬要背下,一旦弄錯就要被黜落的。”

在船上的日子頗有些高中時的滋味,每日睜開眼睛先背書,也就是上早讀;然後便開始一天的課程。

上午秦先生講論、時文和試帖詩,下午段之縉按照先生的要求讀書、背誦,又一日寫三篇時文,一道論。晚上還要讀書、背誦,每天都充實得很。

夏季走水路果然要比冬天走陸路快得多,等到六月三日的時候,他們已經在山東上岸,再轉陸路去往玉平府,尋找馮勝的母親。

深夜裡,一行人在客棧歇腳,馮勝已經叫瓊香摟著呼呼大睡,可段之縉卻怎麼也睡不著,他心裡清楚得很,馮勝的母親是凶多吉少了。

睡不著乾脆也不睡了,披上一件外袍趿拉著鞋子就去敲秦先生的門,小聲喚道:“先生,先生......你睡了嗎?”

一時半會兒冇有回音,段之縉輕輕一推,門竟然開了一條縫。

冇鎖?這也太危險了吧?

段之縉咕咕地進去,發現秦先生伏在案邊,桌子上俱是他白日裡做的時文,用朱砂墨圈點修正,又有馮勝描的字,也被仔細瞧過,寫上標注。

唉....……段之縉如何能不動容?

他將先生掛著的袍子取下披在先生身上,可就是這輕輕的舉動吵醒了秦慎之。

他迷迷糊糊地睜眼,看清眼前人是誰,疲倦地叫段之縉坐下,問道:“這麼晚了,來我這作甚?”

“學生想著明天就要進永明府,過了永明,離玉平也就不遠了,快要把馮勝送回去了,心裡就不是滋味。”

“為何?”

段之縉沉默,想著那日漫天的風雪和數不儘的亡魂,終於開了口:“您也知道,她母親恐難以......”

“那你是怎麼想的呢?”

“他父親早亡,母親現在如何也尚未可知,若是能活下來自然最好,可萬一……………學生想著,若是馮勝有叔伯之類親戚願意教養他,他自己也願意留在故土,學生多贈與他們些銀兩,叫他們好生照顧。若是馮勝無親可靠,他的叔伯不願意養他,或者馮勝不願意留在玉平,學生就把他帶回家中。”

秦先生指一指自己空了的茶碗,段之縉趕緊起身給先生倒水,正低著頭的時候便聽見先生有些困倦的聲音。

“帶回你家去,是給你做奴才還是給你做弟弟?”

先生的這句話不是真的要問出個答案,而是暗示自己另有打算。

段之縉自然聽明白了,問道:“那先生的意思是?”

秦先生打一個哈欠:“帶一個孩子回去,這種事兒你自己做不了主的。為師看馮勝讀書還不錯,有幾分悟性,若是他無處可去,為師就將他養在家中繼續讀書,就當是朋友的孩子。”

段之縉大喜過望,當即給先生行大禮:“學生替馮勝謝過先生!”

秦慎之把他拉起來,言說自己要睡了,推著段之縉出去又把門鎖上。

第二天趕了一上午的路,果然到了永明府城門,門口零星的幾個人,正在被門軍查看路引。

段之縉一行人下馬車的下馬車,下馬的下馬,列好隊叫門軍查看路引。

頭一個被驗看的就是段之縉。

門軍拿過路引,上邊寫著:

“淮寧安平縣為護送遺孤事:

據本縣生童段之縉,年十九歲,麵白無須,淮寧省安平縣籍,原領順天府縣試路引,稟稱:

於崇德十六年從渝州府往玉平府官道上拾得男童一名,名馮勝,約八歲,圓臉,左腿有小痣一顆,詢係山東省玉平府壽張縣人氏,因亂與親失散。現無人認領,懇請護送回籍。

經查屬實,準予段之縉攜該章前往玉平府壽張縣交親屬或官府安置,限四十日內抵達,沿途關津驗照放行,毋得阻滯。須至引者。”

下邊寫著時間,蓋著官印。

門軍查驗一番後,卻冇有立即放行,蹙眉道:“離了永明府,下一個就是玉平府了,但我還是勸你們莫去了。”

段之縉和秦先生麵麵相覷,秦先生上前問道:“這是為何?”

門軍回:“之前各府大旱,玉平最為嚴重,餓死的人都埋不過來,朝廷的賑災糧下來後,該說不說的,應當能好些了,誰知道玉平又爆發了毒,聽說拉的都是血了。現在知府雖冇叫封了玉平府,可誰敢去那裡?你們還是先顧著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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