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33
堂屋中知府陳望祖端坐,頭戴烏紗帽,身穿青袍公服,戴銀帶鞋、黑犀角革帶, 腳蹬一雙白底皂靴,麵寬厚白潤,秀氣的八字胡撇下來,臉上帶著些笑模樣,無一絲一毫的官威。
他點一點手中扇子,先滿意地打量一番對他恭敬下拜的士子,欣慰於兩月前的縣試選拔出不少賢才。
“先自報家門吧。”
眾人按照站列的順序挨個說出自己的姓名,陳望祖當場記下。
府試裡,他的自主權還是比較大的,尤其是挑堂, 往年或小講,或項比,或中權, 必四五次易題, 核其虛實,試其深淺,生怕叫這掄才大典名不副實,可今年他要問一些更為務實的內容。
“往年的挑堂,總是用經書講義考察你們的學問。但本府想,你們多年寒窗苦讀,總是為了應試做官,不僅要讀四書五經修身養性,感悟聖人教誨,還得明錢糧,懂水利,洞徹刑名之道。不過本府也絕不會為難你們,畢竟隻是生童,答不上來實屬常理。”
下邊站著的生童麵麵相覷,竊竊私語,除一二人鎮定自若外,其餘人臉上隻餘驚慌。
鄭?瑛自然不怕,他連佛經都通讀了。
段之縉此時感慨萬千,蔣先生如何能有先見之明啊!雖然自己這一個月裡也就讀了冇幾本書,可知道一點總比一點不知道的強。
不過等會兒他便能明白,知道一點和一點都不知道基本上一樣。
“這第一問我要問你們,南方諸省都種植何種作物?”
這個段之縉看過,正做回想之時,鄭?看了他一眼,也不見他作答就不再多等,當即上前一步道:“與我淮寧臨近的各省,如古嶽、臨江等,冬季種植小麥或油菜,小麥和油菜熟後以水浸田,再種稻穀,歉收時一畝隻一兩石,若風調雨順則可收至四石......至於極南之地,多山多水,建梯田種水
稻者居多,又多種竹蔗,榨取糖料。至於瓊州島......"
他從過了江可稱江南之地開始數,一直數到了瓊州島,各省各地從作物種類到熟製再到畝產都說算了個遍,連補充的餘地都不給旁人留。
知府從黑漆太師椅上站起,撫掌大笑:“了不得啊了不得!你小小年紀把整個江南都裝在胸懷中了,必成大器!”
“那本府接下來則要問問,先麥後稻,如何將旱地變為水田?”
鄭?又等了一會兒段之縉,仍不見他作答,這才道:“收麥之後將田土暴曬,然後翻犁。後用火化之法,將乾草麥稈、雜樹葉等拋於田間,放火焚燒,燒完再犁一邊,最後以水浸之。”
“大善!這正是農書所記之法。”知府兩眼放光,又掃視一番眾人:“你們還需要向鄭?學習啊!將來若能穿得一身官服,指導農桑就是要往田間地頭裡去,怎麼能不知農時呢?”
語罷,師爺呈上來一摞賬本,是德平府曆年的畝產情況和晴雨錄,每兩本冊子做一組,知府接過看了幾眼,將記錄表分彆下發給生童,吩咐他們分開就坐,又一人分了一把算盤。
“這些記載,都是我德平府曆年的產糧和晴雨,你們隨便算,本府不加乾涉,限時兩刻鐘,兩刻鐘之後,報與本府你們都算得何物。
竟然是要算糧食!
段之縉心中糾結萬分,這裡進仕的學生,都是從小學的打算盤,《九章算術》一類的算書也是自幼學習,其實就是啟蒙的東西,普普通通算一算錢糧根本不在話下。
但自己的情況不同,作為一個現代人,他根本不會打算盤,這記錄中的數字也不可能通過口算算出,自己倒是可以寫漢字數字來列豎式計算,隻是那樣的話,兩刻鐘的時間根本不可能算完這麼多的數字。
若是以阿拉伯數字符號來代替漢文,的確能大大提高速度,隻是這樣一來太過顯眼,知府一定會注意到自己。
嘖......如何是好?
眾人列隊領賬本的時候,段之縉終於打定了主意。
倘若大家都能打出來數字,自己卻算不出東西,絕對會給知府留下一個書呆子的印象,對接下來的考試極為不利,因此這一次必然要用阿拉伯數字來列式計算,起碼要算完應該算的東西,勢必會引起大人注意了。
既然這樣,不如叫他徹底地記住自己,乾脆算函數!
大抵是已經有了前進的方向,他心裡也不如何慌亂了,從師爺手中拿過兩本薄薄的冊子,坐到自己的杌子上,腿一岔就開算,卻被師爺叫住。
“您還冇有拿算盤呢?”師爺將算盤遞過去,段之縉接過時甩了兩下,木頭珠子嘩啦啦作響,他也不知道如何使用。
不過作為一個現代人,他是憑自己本事通過的高考,數學題也是在草稿紙上列著豎式,一個數一個數往外算的,連計算器都不用,更何況是算盤了。
於是知府陳望祖和師爺就看到了一個奇異的景象:在其他人劈裡啪啦打算盤,半天也難往紙上寫一個字的時候,有一個生童將算盤棄置一旁,下筆如飛,冇過一會兒一張草紙便抄寫了不少東西。
這是在作甚?
知府起身湊到了段之縉身邊,隻見他紙上畫著極為怪異的符號,有些像一根豎起的棍子,有些像是蟲子盤起來,有些則是兩個圈上下疊在一起,然後畫出來方形棋格一樣的東西,將那些符號框起來。
陳望祖實在是好奇,這是畫符嗎?不像。
就在知府在旁邊琢磨的時候,段之縉終於抄錄好了產糧數字和降雨記錄,然後一張張紙鋪開,開始分彆計算稻、麥曆年產量的平均數、方差,並尋找眾數和極數。
而陳望祖所見,就是這個名為段之縉的生意,一般低聲背誦九九乘法表,一邊在紙上列了一大串符號,然後似乎是完成了什麼東西,突然在另一張乾淨的紙上寫上了什麼方差、極差、平均數一類的文字,做了不同的數字記錄。
但他這畝產是什麼時候算的?
段之縉算完了產糧之後又開始計算降水,也是算了滿滿一張紙,最後將數字騰挪到了糧食產量表中。
這一切都做完之後,他觀察稻、麥和晴雨三組數據,直覺告訴他,這其中應當有一個函數的關係,果然一通操作猛如虎,算出了一個大體符合的回歸模型,雖然比較粗糙,但是各個數值離函數線並不遠,大體上能夠做參考。
陳望祖此時已經全然住了,他見段之縉停下手中的動作,當即詢問起來:“你在紙上寫的是什麼?”
段之縉收拾一下桌麵,立刻起身行禮:“回大人的話,學生在列式算數。”
“為何不用算盤呢?"
“學生自幼便不習慣用算盤,到現在也打不利索,因而選擇了這種方式計算。”語畢,段之縉重新抽出了一張乾淨的草紙,毛筆清點墨水,就用阿拉伯數字在紙上列豎式計算,“這數棍就是'一',天鵝頸一樣的符號就是'二'......這個'x'字符號為兩數相乘之意,再佐以九九乘法表,就可以算出最終結
果,並不比打算盤慢多少,《數理精蘊》中記載過這種計算方式,隻是用文字寫數字罷了。”
說著他又另起一列,接著演示除法怎麼計算。
陳望祖恍然大悟,果然就是《數理精蘊》中的算數方法,這個小子倒真是有幾分聰明勁兒,竟然能想到用符號代替文字,使得計算的速度大大加快了。
不過那交叉的一橫一豎裡,為何又要畫一隻極瘦的“碗”?
陳望祖折扇點在函數圖像上詢問,段之縉接著答道:“這是學生算出來的畝產糧和晴雨之間的關係,大人請看。”他的兩隻手分彆指著三組數字和降水量,慢慢地為知府講解什麼是“函數關係”,這個函數關係又應當如何計算。
隻可惜平麵直角坐標係是現代數學發展的結果,知府聽得似懂非懂,更不知道他這一套公式是從何而出,又正確與否,不過有一點他還是聽明白了,那就是利用這個“碗”,在知道降水的情況下,能夠大致估算出畝產糧是多少。
知府為官也有十幾載,一路熬上了四品官的位置,他腦子中的第一個反應便是,倘若此法真的準確,那麼在準確記錄晴雨狀況的情況下,完全可以預測當年的畝產,從而提前應對可能發生的饑荒。
他捧起那幾張薄薄的紙,如獲至寶,連推帶搡地命師爺去府衙取出其他的記錄,他現在就要驗證一番,可師爺苦著臉回道:“大人,不是我骨頭懶,現在考棚已經封鎖,若是再叫我回府衙,恐怕會鬨出事端來。”
陳望祖這才從狂喜中清醒過來,扇子一敲腦袋,歎一聲:“怎麼把這個事兒忘了,現在還考著府試呢,罷了......”不過雖然條件不允許,知府還是和段之縉好好談了談何為方差,何為極數,何為眾數。
段之縉詳細講解,又補充道:“據學生所知,淮寧以南的多省可以種植兩季稻穀,早稻夏季成熟收割,晚稻秋季成熟收割,倘若有每一季稻子產糧的詳細記錄和晴雨錄,應當也能分季計算。學生不才,此幅圖過於粗略,晴雨關係和產量對應並不準確,若有當季的施肥、風力、種植時間等信息,應
當可以做補充,使此圖更為準確。”
陳望祖拿著幾張薄薄的紙,左看右看,來回翻了好幾遍,突然抬首緊緊盯住段之縉,蹙眉問道:“你這些東西都是從哪學的?那符號代替文字的方法也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
尊卑有序,段之縉不能與知府對視,垂首鎮定回道:“回大人的話,以符號代替文字的方式是從外邊傳過來的,學生有幸曾經見商戶用過,所以學了來,想著自己打算盤不行,若此法能夠奏效也算彌補了缺點。
知府狐疑地望向師爺,師爺思索了一會兒回道:“似乎東南沿海多與外通商的那些地方,的確有用字符代替文字計數的方式。”
“那你這碗一樣的線是怎麼做出來的?”
“學生對這一類學問有一些不成器的興趣,看過了《數理精蘊》、《算草》和《梅氏叢書》,裡邊記載,常有兩組數字之間是有聯係的,一組變化,另一組就會跟著變化。學生不得其解,鑽研了很長時間,這才有所感悟,隻要如此這般……………”
段之縉侃侃而談,暗自慶幸大學選修的計量史學有數學要求,這才冇把高中學到的東西還給老師,現在隻要用數字把知府轉暈乎了,一切都不成問題。
果然,陳望祖冇一會兒便雲裡霧裡不知其解了,不過他也不關心,隻要明白這些算學方法是正經的東西即可。
知府看看這個年輕的士子,心中感歎一句英雄出少年,又虛心求教如何使用那“碗”來運算,心滿意足地揣好那一疊紙,準備晚上回了府衙便拿出之前的記錄驗證一番,倘若真的能夠湊上,這個事情是一定要層層上報的。
而等他倆絮絮叨叨說完了,其他人早就打完算盤準備展示成果了,隻不過大同小異,比起段之縉的那一份也無甚驚異之處。
再看一眼外邊的天,東邊一團血色,將赤色的朝暉灑進考場,給安靜站著的士子染上一層紅意。
也該結束了。
知府回到太師椅上,笑眯眯看著眾人:“今日安平縣的兩位案首真是讓本府大開眼界,諸位亦是難得的通達慧敏之人,隻是還需牢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也還請放心,下一次挑堂,咱們論書經講義,不會再叫諸位為難了。”
眾人下拜,然後被衙役領出堂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準備筆墨,隨時準備開始。
東邊的太陽一點點往上爬,最終照透了考棚中的每一個角落,在此時答題不會再有昏暗不清的情況,便聞得剛才那位師爺如洪鐘般的聲音響徹整個考場。
“諸學子注意,未冠題開示第一題!”
一行行差役手持巨大木牌四處走動,號舍裡的士子瞪大了眼睛去看上麵的字,終於看清了第一題:
“民可使由之”。
差役走完了全場,師爺氣沉丹田,再次喊道:“諸學子注意,及冠題開示第一題!”
這一隊差役便換了牌子,又從起始點出發,開示及冠題的第一題,不過這就和段之縉無關了,他此時正在冥思苦想“民可使由之”一題。
這一道題出自《論語?泰伯》,全文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總是會被理解為愚民政策,然則朱子對此的解釋為:“民可使由於是理之當然,而不能使之知其所以然也。”這句話非但不是愚民,反而是在說百姓即便不能明白真正的“理”,也應當去引導他們按照“理”行事,教化則生仁義禮智信
之心。
因此,這就是此題的第一個坑,倘若理解錯了這一句話,將聖人教誨當成愚民之策,寫出來的文章也隻會叫大人生氣。
段之縉筆杆輕搖,在腦海中搜尋教化百姓的內容,果然找到不少。
剛才的題已經開示完畢,師爺又一聲大喊,提醒未及冠的學子注意,第二題即將開示,舉著木牌的差役緩步走到身前,木牌上寫幾個大字:“以力假仁者霸”,語出《孟子?公孫醜上》,這題見字知其義,定然要講仁政,可是如何能將仁政在朱子教訓中講出新意,又是一個難題。
段之縉思考了一番,在草紙上草寫第一題的答案。
他先破題,點出朱熹強調的“理之當然”之教化邏輯,隨後闡釋“使由之”的道理??引導民眾遵循天理,然後結合《禮記?學記》“不陵節而施”之說,指出“不可使知”是指教育需循序漸進,非否定認知。最後引用《孟子》“行之而不著”,說明對百姓的要求,暗合孔子“下學而上達”思想。
如此一來,此題的重點就從應當教化百姓使其依“理”升華為“如何去教化”。
“民可使由之”一題徹底答完,段之縉通讀一遍,將個彆的詞句稍作修改謄抄在卷紙上。
第二題為“以力假仁者霸”,“假”按照朱子的解釋為“借”,段之縉在心中默默思考,以“仁”的名義進行軍事稱霸,既是“假”仁還是“假仁”,要寫什麼呢?真正的“仁”是何種仁?
似乎這種思路就是最為理所當然的思路,可蔣先生的一句話突然在腦子中出現。
“為時文,最忌諱的一點就是在題目中尋求字眼,你所想並非你所想,你應該想的,是朱子所想。”
幾乎是一個激靈,段之縉突然找到了破題的思路,這道題目的關鍵根本不在於“仁”與“不仁”,而是“以力服人,非心服也,力不賠也;以德服人,心悅誠服"!
他於心中構思了一番,仍是先往草紙上寫再謄抄在卷紙上,等著徹底答完題,已經過了午時。從早上起來到現在,五個多時辰水米不進,人早就餓得不行了,可看一看被衙役們碾得稀碎的乾糧,任誰也吃不下去,隻能苦苦撐著,一直等到太陽西下,考場中昏暗不清,差役們挨個兒回收考卷。
府試的規矩和縣試一樣,一場考試以一日為限,日落後收卷並不發放蠟燭,生童們從號舍中走出,再由衙役們領著出去。
鄭?瑛的排號靠前,出來的也早,等著段之縉走出大門時人家已經在馬車旁等著了。
“段弟,你答得如何?”鄭?瑛問道。
段之縉回想一番:“中規中矩,也想不出特彆好的破題方式。”
鄭?瑛先笑他故作謙虛,又說起今日挑堂的事情,讚歎道:“真是想不到,段弟有這樣的本事,比起我們這些隻會死讀書的人強多了。
話雖這樣說,但是算學曆來不如書經等受重視,對士子的要求也低,隻要能算明白錢糧即可,營造水利等事情還有工匠和下邊的差役輔助,對運算的要求倒也不高。
因此段之縉笑道:“這有什麼好說的,不過是奇技淫巧,難登大雅之堂。”
鄭?瑛:“你這法子倘若真的管用,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到那時可就不是奇技淫巧了。”
他所說不錯,哪怕是到了現代,糧食產糧還是受製於氣候變化,老天爺多下一點雨或是少下一點雨,提前下一點或者推後下一點,糧食產量就會減半,甚至絕收。
現代社會因為科技發達,生產力水平高,黃河見了底也能叫老百姓活下去,可是在封建王朝,一江一河,無論瞧見了哪一個的河床,都是民不聊生,天下大亂,再嚴重的,王朝都會易主。
因此,若能夠根據段之縉畫出的圖像推測糧食的產量,提早做準備,不知會拯救多少黎民百姓,皇帝必然會加以重視。
但是段之縉非常清楚,他所做的函數圖像問題極大,隻能適應這幾年的數據,旁年的數據恐怕是合不上,因為糧產量除了和天氣相關,與施肥、種植時間、溫度、土壤本身的肥沃程度等相關性也極大,今日所作圖像其實根本冇有控製變量。
再有,據農書所說,不僅是麥和稻的畝產量差彆極大,早稻和晚稻的產量差彆也很大,而知府給的數據將兩種稻混在一起,根本冇有任何指導意義。
段之縉與他說明,兩個人又上了車詳談一會兒,冇過多久就回了客棧,饑腸轆轆的二人吃飽喝足趕緊入睡,因為當日仍是午夜時分,又要起身去考棚,重複今天的流程。
與昨日差不多同樣的時間來到了水井街考棚門口,兩人按照衙役們的指揮排隊站好,不過今日第一件事卻不是點名拿卷,而是正場放榜。
“天字八號、天字二十一號、地字十三號......”師爺拿著一張榜念上邊的排號,共十一個,也就說明正場取錄者共十一人,他們隻要再考一場覆試便聽其意願可以不再參加接下來的二覆和三覆。
很可惜,其中並冇有段之縉的名字,不過段之縉也挺高興,天字八號正是鄭瑛的排號,他記得很是清楚。
按昨天的規矩入場,今日知府冇有挑太多人,隻叫了五個進行考察,很快他們便出來了。然後大家一起等著太陽升起,師爺提醒童生開示題目。
覆試不分什麼及冠與未冠,都是一樣的題目,今日考察《周易?係辭》"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挖的坑也十分明顯,是要把生童向心學的方向引,這可就悖逆了朱子的見解。
段之縉略作思考,依《周易本義》“道即理,器即物”,強調理在事先,然後引用朱子《答黃道夫書》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最後用“理一分殊”的理論調和“道”與“器”,此篇就算是完成了。
謄抄在卷紙上後,唯一的任務就是忍著熬著,等著太陽落山。
又是和昨日一樣的流程,眾人被引出考場,看著悠哉遊哉的鄭?瑛,段之縉便知道,鄭瑛是不打算考明天的覆試了。
他怨念的小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人家,幽幽開口:“真好啊......明天就能睡大覺了。”
因為又是一日水米不進,段之縉的聲音啞得像喊號子的船工,一點都聽不出來是他原本的聲音。此時鄭?瑛正拿著杯盞仰頭牛飲,聽見這話差點一口水噴出來,嗆得直咳嗽。
段之縉上去給他拍背:“德潤兄,弟也冇說什麼不是,何必如此緊張?你要是不好意思,明天陪我一起二覆如何?”
鄭?瑛好容易止住咳,連連擺手:“你就算是我親弟,我也不可能專為了你去二覆,明日你且熬著吧!”
段之縉本就是開玩笑,德潤兄寒磣他他自然不會生氣,仍是怨念地看著人家,一直到睡覺。
第二日段之縉一個人被王章送去考棚,少了一個人陪伴,午夜的風都更冷些,不過很快他就樂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差點在大庭廣眾之下歡呼起來。
“地字十一、玄字二號、玄字三十一……………”
玄字三十一!
這正是段之縉的排號!
覆試中選的人素來是比正場少許多,隻是想不到五個人裡邊就能有一個段之縉。
他是不打算再考什麼二覆了,拿著自己的東西轉頭就要走,又忽然想起來挑堂的事情,果然有差役過來尋他們,隻帶了兩個人走。
這一次的挑堂比第一次挑堂正常許多,知府一本正經地問四書五經的內容,兩個生童規規矩矩地答,冇有任何差錯。
陳望祖點點頭,道一聲“不錯”,又將段之縉喚過來詢問。
“你上次說得那個法子,本府回去用其他年份的對應,五個隻對應上了兩個,雖說其他年份的差彆不是很大,但是也不算小,你能算的更準確些嗎?”
段之縉深深一拜:“自然可以算得更為準確,可不是學生不願意,隻是需要更加詳細的記錄。例如當年的用肥情況,溫度,風大不大,還有稻麥的種植時間等等......可據學生所知,府內的記錄無法如此詳細。
他將昨天與鄭?說明了的事情再說一邊,知府大人便有些失望。
也難怪,在這個位置上也呆了好幾年,本來還指著這個事情報上去能往上升一升,如今不保準的事情可不敢往上報,隻揮手叫師爺領著他倆下去。
段之縉卻冇什麼失望的,此次能過府試已經是意外之喜,對母親、姨娘,包括對?兒都算是有了交代,還有什麼不高興的呢?歡歡喜喜出了考棚,留下一堆羨慕的目光。
爽啊!
既然考完了試,段之縉便開始做大款,帶著德潤兄和王章一塊兒四處逛,在德平府吃吃喝喝,等著下榜的那天。
下榜那日已經是五月初了,天清氣爽、草長鶯飛,是個再好不過的日子,府衙前擠滿了看榜的士子,雖然大多數得中之人都是提前得知,可還是欣喜若狂,甚至有喜極而泣者。
可悲者,若年紀一大把還屢試不中,便垂頭喪氣,嚴重的甚至捂著胸口倒下。
眾生百態,大抵如此。
看完榜後,通過府試的童生留在原地,其他人被衙役疏散,師爺領著幾位衣冠整齊的先生走出,手中拿著點名冊。
“在下按照府試所取次序,五人為一結,朝廷分派的生為你們畫押保結,所問一定要據實回答。填寫年貌、三代、籍貫等也要細之又細,明年八月份的院試就靠著這個呢!”
語罷,師爺開始點名,五人一組上前,又分一生當場問訊,然後畫押保結,自己填寫應填寫之處,由差役比照核對,這才能放他們走。
鄭?瑛是第一批離開的,他和王章站在一起等著段之縉過來。
段之縉在四十位童生中排中等偏上,正巧是十六名,第四批結保的學子。
這一次分派的康生並不像上次分派的老先生那般“講究”,確認無疑點後爽快地畫押離開,段之縉上前填寫自己的年貌等信息,交由師爺。
師爺也算是認識他了,將相貌記錄和他的人麵對照一番,提筆添道:“文氣、瘦弱、長相靦腆些。”這才放他離開。
塵埃落定,一行三個人不再於德平府停留,抓緊時間回了安平縣。
此時王家眾人都已經得知段之縉通過府試的消息,在門口放起了鞭炮,引得大家都上來詢問。
“可是你們家王老爺有什麼事?”
領頭放鞭炮的正是瓊香小子,他喜滋滋答道:“是我們老爺的外孫子過了府試,已經是童生了!孫少爺還未及冠呢!”
那的確是大好事一件!眾人紛紛上來恭喜,直到一輛馬車停在大門口。
瓊香一見是二爺的那輛馬車連忙迎上去,段之縉下來,見是正門先疑惑了一瞬。
非有貴客前來,宅邸的正門是不開的,哪怕是外祖和外祖母兩位主人也多走側門,一是規矩如此,二是圖方便。
怎麼今天這馬車停在了正門?
瓊香扶著二爺跳下馬車,王伯和幾個家生奴才都上來賀喜。
段之縉問王伯:“怎麼今日這樣鄭重?"
“二爺大喜,今天過了府試便是正經的童生老爺了,半隻腳做了官,再過一個鄉試便是官老爺了,老爺特意吩咐了,叫奴才們在正門接呢。”
他的意思清楚得很,半隻腳做官是說隻要段之縉能考過院試成秀才,夠著了捐官的門檻,即便日後考不上,王家給他捐一個官便是了。
段之縉垂首低眉:“多謝外祖抬愛。不知道外祖現在何處?縉兒想去問安。”
王伯伺候老爺多年,老爺的心思他清楚得很,這個外孫雖不是親外孫,可二小姐對他有活命之恩。人倫二字壓在誰的頭上,誰也不敢跳反。
再者這麼長時間的觀察,這個外孫沉穩有禮,心裡還有成算,又肯吃苦,等到日後錦上添花,不如現在噓寒問暖,和他交心,日後大家相互扶持才是正道。即便是看走了眼,實則是個不中用的小子,王家也不缺那個錢,花銷便花銷了。這才特意吩咐了老仆人開正門,顯一顯外孫的體麵,因而王
伯很樂意見段之縉上道:“老爺在主院裡等著二爺呢。
王伯帶著他穿過一條條回廊來到主院,王老爺果然在正堂等候,連白老夫人也在。
“給外祖和外祖母問安。”
王老爺連忙叫他起來,又指著下首的椅子叫坐,一派慈祥道:“你是有極有出息的,冇想到一切能這樣的順利,你母親養了你也真是有福氣。”
段之縉口稱不敢:“能有母親這樣的慈母教導才是縉兒的福氣。”
白老夫人喜歡聽這句話,連聲說他有孝心,知恩圖報,這樣的孩子佛祖都會保佑,日後得善果。
王元浩哈哈一笑,心中卻冇有多大的感觸。
他自然是心疼女兒的,或許說一開始是心疼的,隻是遠在天邊不得相見,又接連不斷地弄出來麻煩事,實在是消耗了他為父的一片慈心。
固然,這一門親事是因為他冇有徹底地考察段成平便將虞兒匆匆忙忙地嫁了過去,可是這麼多年,多少的銀子砸進去,該彌補的也都彌補了。
此時一提起這個女兒便覺得心煩,不過誰能料到,她還真有幾分福氣,在京中給兒子找的老師竟然是進士出身,自己這才願意出一年兩千兩的束?。
誰知更有福氣的事情還在後頭。新縣令來後,自己經營那麼多年的關係也算是白費了,不知又要花費多少的時間精力和他搭上,誰知那先生和縣令竟然是老朋友,這下可省了好多事。她又養得了一個好兒子,說不得真的有大出息。
王元浩想著,叫段之縉湊近了些說話,慈愛地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也是正經的讀書人了,體麵二字最為要緊,你是姨娘親生,總不好再叫施家那樣。現在他們也都走商回來了,我便做主寫於他們放良書,他們也都到官府解了奴籍,從此都是良人了。”
段之縉這會真是喜上眉梢,施家解了奴籍,連帶著姨娘也是良人,雖然仍為妾室,可人權總是要強一些。
他從椅子上下來,不管這位老人到底是如何想的,段之縉都真心感激,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拜謝外祖。
可旁邊的老夫人卻顯得不是很高興,雖冇有當場掛臉子,笑容卻是僵了一瞬。
原因無他,小施是虞兒從淮寧帶過去的丫頭,貼心順意,一心一意地幫著主母,主人若是將她放出去,再生出反心可如何是好?
再說了,後院是女人成堆的地方,自己的閨女已然失子,唯有施姨娘的兒子養育在女兒膝下,不就是因為小施是奴籍,要聽從主母的安排嗎?
既是奴才,又是妾室,這樣老夫人才能放心。
可如今丈夫招呼都不打一聲,直接做主放了他們一家的奴籍,如何能叫老夫人高興?
段之縉也看出了老夫人的憂慮,直挺挺地跪著,身子像是青鬆一般。
他喚一聲外祖,又轉向老夫人喚一聲外祖母,保證道:“姨娘素來敬重母親,當初母親受難也是姨娘挺身而出,兄長去世之後也是姨娘將縉兒領到母親膝下,外祖母放心便是。孩兒也絕不負母親期望,定要為母親掙一個體麵回來。”
老夫人聽得流淚,王老爺欣慰地扶他起來,歎道:“都是一家子親生的骨肉,何故說兩家子話?你這次府試結束了,也不要著急回去,起碼先跟施家人說說話,一起過了端午再走。”
段之縉看一眼白老夫人,老夫人眼裡亮閃閃的,大約是淚水還未乾涸,含笑看著他:“聽老爺的話,我們老兩口還能稀罕你幾日?便當是替你的母親儘孝了,過了端午再走。那時候你的舅舅、姨母們都相聚一堂,我再將你的堂兄弟們介紹與你,一家子吃一頓團圓飯。”
段之縉應下,事情便也如此說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