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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31

2025-09-26 作者: 豆寶也是乾糧

通過捐納做官,在本朝也是常事,出過不少能臣乾將,蔣育成並不歧視他們,可段成平這樣軟飯硬吃還要殺妻另娶的實在令人不齒,即便段之縉是救命恩人的外孫,他也不想收下。

不過慎之兄這位活寶都如此了,他也不好再推辭,隻先考察一番,若是蠢材庸人,便是再勤學苦練他也不要。

段之縉笑道:“今日本就是學生失禮在先,若是達不到先生的要求,學生也無麵目讓先生收下。”

蔣育成見他通情達理,倒比旁邊坐著看笑話的兩個酒友更可親,吩咐他坐在自己對麵。

“我問你,《大學》首章中的“致知在格物,依朱子之解,何謂“格物'?”

段之縉答道:“朱子雲:“格,至也;物,猶事也。'格物者,窮究事物之理,以求至其極。研草木,需究其榮枯之性;察人倫,必明其仁義之本。如此積習既久,方能豁然貫通,達乎天理。”

解到如此,格物學之奧妙基本已經答出,照他的年紀已經實屬不錯。

蔣育成輕笑一聲,“中等。你的基本功不錯,隻是以此為文,頂多叫主考們提提神,卻達不到眼前一亮的程度。”

“請先生指教。”

先生把玩著手裡瑩潤的小白瓷茶盞,稍想了片刻回道:“你論格物,就不能單單講格物,更要講理一分殊',‘格物'非僅逐物而窮,亦需悟得萬物一理之妙。譬如鏡中萬象雖殊,其體唯一。除了排偶,也隻有這樣的文章能動人心。”

理一分殊,這個理論段之縉是知道的,朱熹認為天下萬物都隻有一個“理”,這個“理”又分化,形成無數的“規則”。

格物就是要通過窮究其物,感知其規則,最後要達到唯一的“理”。

而“理”,就是上尊下卑,君臣父子。

統治集團能不愛看嗎?

段之縉頷首稱是,蔣育成又問道:“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還是依朱子之見,解此題。”

段之縉沉思片刻:“朱子謂“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喜怒哀樂未發時,心體寂然,如明鏡止水,這就是天命之性。及至發而皆中節,便是'和',乃天理流行之態。”

這一問,是儒家的中和思想,要求保持內心的平靜,不要讓喜怒哀樂流於表麵,即便是流於表麵,也不要表露太過。

中、和二字,就是人之理。

聽此一解,蔣育成目露讚許:“善!然你可知朱子為何特重未發工夫?靜中存養'乃體認天理之根基,譬如種樹先固其根,若隻求'發而中節”,便是舍本逐末。

講到這裡,蔣育成忽然朝著秦慎之刁鑽一笑,又轉過頭問段之縉道:“若以“格物之理反觀‘未發之中,二者如何貫通?"

這個題真是上難度了,理一分殊既是宇宙觀又是等級觀念,中和說卻是哲學觀,將二者聯係起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聽蔣育成如此刁難學生,秦慎之眉毛一挑就要諷他,卻被李顯光攔下,“先聽聽段之縉怎麼說。”

幸好段之縉也不是一般的學生,曆代的哲學史和政治史冇少聽,蹙著眉頭細想一番,鎮定開口。

“學生愚見,朱子的學問,一向是以理貫通。‘格物'是向外尋求天下至理,未發之中”則是從人之本心尋求天下至理,所求之物都是一樣的。向內向外,內外交修,這樣才能尋到真理”。譬如月亮照映萬千河流,哪一條河流中冇有月亮?可真的月亮是唯一的,正如'理’也是唯一的。”

三個中年男子麵麵相覷,鄭?瑛垂首沉思,然後恍然大悟。

蔣育成眼皮子一夾秦慎之,問道:“你不是叫我指導他如何考試的吧?你是來叫我指導他如何中舉!”

秦慎之得意一笑:“哪裡哪裡,都是我教的好......不過嘛,他排偶寫得叫人惡心,這才想著拜你為師,指導一番。”

“的確是有幾分靈慧在身上。”蔣育成素來喜愛聰明伶俐、悟性極高的孩子,破例收下鄭?便是如此。

“不過………………”他拖著長長的腔子,“我一向堅信‘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要是拜我為師,那可有的苦頭吃了。”

還不等段之縉回答,秦慎之先笑道:“那你放心,我這學生彆的長處冇有,吃苦不在話下。”

蔣育成一撇嘴,隻跟段之縉說話,“我可不跟彆的先生一般,開個小差咳一聲就過了,隻要是叫我抓到,便記打三板!”

秦慎之拿煙鬥捅一捅段之縉:“你也是有福氣了,說不定這板子還打過皇子哩!”

這話從何說起?

李顯光接道:“你這個新先生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崇德元年恩科,二甲第一名,那時候殿試可不如現在這般隻出一道策問,還要寫時文。皇上新登基,見他文章做的好,先叫他做了翰林編修,又讓他去上書房伺候皇子讀書,冇兩年便成了上書房的師傅,正式為十一皇子授課,官職也是一路亨

通。”

段之縉聽到此處,心下疑惑,既然仕途如此順利,為何又回到了江南?

蔣育成聽人吹捧自己,連連擺手:“好漢不提當年勇,我現在想想都悔得慌,何必去考那勞什子試,做那勞什子官?上書房教導皇嗣的地方,都有性烈好妒之輩,我這個脾氣受不了。”

秦慎之聽得拍桌大笑:“你那個脾氣也鮮有人受得了!你說他們龍子孫,師傅都寶貝著呢,如何十一皇子有一個字寫得不工整都要記打三板?其他的師傅能不告狀嗎?”

“我是師傅,教導學生是望他成人成才,便是皇子又如何?且正因他是皇子,以後要參與朝政,更應該嚴加管束,要不然為禍一方都是輕的。”

可皇帝卻舍不得,一向是皇子背不出書打師傅,如今兒子叫一小小翰林打了手板,如何願意?斥責了蔣育成一頓,可終究因蔣育成是難得的飽學之士而未加懲罰。

可是這就像是一個提醒,那些嫉妒年輕人的老一輩天天盯著蔣育成,冇事兒就去蔣育成授課的地方遛一遛,看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有冇有再碰著那天潢貴胄。

蔣育成也不是死腦筋,自上次遭斥便不對十一皇子那樣嚴格,隻有他真調皮搗蛋了才打手板。

隻是冇想到,這都不許。

蔣育成又遭了一次申斥。

這書教的還有什麼意思?乾脆回家算了。

皇帝也因他屢教不改而氣惱,不是要回鄉嗎?準!

蔣育成也不拖延,收拾好東西就回了淮寧。

事情的經過竟然是這般………………

說完了蔣育成先生的經曆,段之縉對秦先生的更好奇了,問道:“先生是否忘記了些事情?”

秦先生失笑:“你啊,整天催著這點事兒問來問去的,今日為師和盤托出。”

“我和縣令同是順天府人,既是同年又是摯友,崇德三年的進士,縣令是二甲,我是三甲,比不得他。”

李顯光?然,謙虛道:“僥幸罷了,還是才俊更為厲害。”這才俊就是蔣育成的表字。

秦慎之瞅他一眼,接著道:“冇想誇你。我為官可比你強多了。你還在翰林院做庶吉士的時候,我就破例出任刑部江泉司的主事了,冇過多久改任三川司的員外郎,你自己說說,還有旁人升官比我快嗎?”

“是是是......”李顯光不斷點頭,跟段之縉說道:“你先生秉公正,誰人不敬服?”然後又朝著秦慎之眨眨眼,“可惜可惜,誰叫你倒黴,不畏權貴到了皇太子的身上。”

秦慎之想起這件事便氣得悶頭一口茶灌下去,李顯光撿起剛才的話茬接著講:“太子也無什麼大錯,隻是身邊總有宵小,他難以管束,門下的徐宜任三川省巡撫時竟然受賄,並公然在谘文上造假,弄出了不少冤假錯案,這自然逃不過慎之兄的法眼了。

“隻不過當時聖上投鼠忌器,不願意處置了徐九宜叫太子的名聲受損,指示刑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慎之兄自然不願意,不斷上奏卻被痛罵是沽名釣譽、自視甚高,甚至發了上諭昭告群臣。”

秦慎之是深知的,那些買命錢歸根到底是從底層人身上往下榨,不知是多少老人的棺材本,也不知是多少男女的賣身錢。

段之縉捏緊了手中的杯子,能如此為官,便是圖名又如何?先生一心為民卻被皇帝公開辱罵沽名釣譽………………

那時先生該是什麼心情?

段之縉忍不住有些憐惜地看向秦先生,被後者扭曲著臉一巴掌拍到後背上。

“你這是什麼眼神?!為師還用得著你可憐?!那時候我還年輕,心裡憋著一股氣,直接和進京的徐九宜在乾清宮門口打了起來。”

說到此處,他甚是驕傲,“徐九宜怎麼好意思的,白長那麼大的個兒,繡花枕頭一個,叫為師打得竄鼻血。他還是山東人嘞!叫我順天府人打的......嘖嘖嘖。”

段之縉目瞪口呆,啞口無言,甚至覺得離秦先生太近有些危險。

孔子說以德服人,難不成真是有一把劍叫“德”?

秦先生說到激動之處,恨不得當場給段之縉演示一番,他是如何三拳兩腳就把徐宜揍得叫娘,又被兩個好友拉著坐下,叫他安分些。

李顯光嗔他:“你還當是什麼好事呢!你打完了徐九宜,他進了乾清宮一頓哭,聖上召見你時,人家鼻血都止不住,你還在那臉紅脖子粗的,活該賞你三十鞭子,革了你的官職!”

秦先生叫他一盆冷水潑的,尷尬地摸摸鼻子,哂笑道:“全是我的錯,累得你為我求情,卻因此觸怒了聖上,一路往南貶,到了淮寧。”

他這時候安靜下來,悶頭喝茶水,剛才那些手舞足蹈都像是虛張聲勢,像是特意跟人家說:“哎呀,彆擔憂,我還好得很呢,這種事打不倒我。”

實則,他心裡愧疚的很,因為連累了李顯光。

李顯光是有能耐的人,他到了哪一個地方,哪一個地方就百姓安樂、政治清明,可因為見罪於上,淮寧省各縣的縣令都要做遍了,也冇能再往上升升。

那些上官也把他當拉磨的驢子,哪個地方民怨沸騰就上奏把他調過來,治好了再走。

為此,秦慎之每年年底便撇家舍業地來淮寧,就為見一見這老友。

也就是這些年才結識了蔣育成,三個人同病相憐,一見如故,結成“狐朋狗友”,每年秦慎之南下便?成一堆兒來望星樓裡喝酒。

隻是蔣育成看來,今年這酒卻實在冇有意思,先是稀裡糊塗給自己安排個學生,又說那些陳年往事。

他眉間的川字紋深深陷下去,拍了拍桌子悶聲道:“說這些冇用的,還喝不喝酒了?今天收了新學生,怎麼也得叫我喝兩杯吧?”

秦慎之也打起了精神招來酒樓的夥計,要點菜。

一直鬨到了夜深,秦慎之喝得酩酊大醉,縣令大人和蔣育成先生不過淺酌兩口,段之縉二人因第二日要上課,滴酒不沾。

最後結賬的時候,算上下午浪費的那些好茶葉和城北運來的禮泉水,又算上秦先生喝的那些陳年老酒,差不多正是一百兩銀子。

終於鬨騰完了,段之縉扶著酒氣衝天的秦先生上馬車,又用手墊在先生倚著馬車的腦袋上,減輕震動,怕太晃叫先生吐出來,然後自己也靠在馬車上,閉目養神。

突然,秦先生有些滯澀的聲音響起來,他問:“你知道為師的名諱嗎?”

“先生尊諱不是慎之嗎?”

“哦......我一直跟你說的“慎之嗎?”他醉得有些糊塗了,已然忘了在上課的第一天便跟段之縉說“為師姓秦,諱“慎之”。還叫人家不要再忘了先生的名字。

他不叫秦慎之。

“為師姓秦,諱‘行’,字“慎之'。”他壓著嗓子,終於把話都擠了出來。

“行”,是他的父親取得名字,教誨他“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可理想傾塌得太快,若是隻壓住了自己便罷,還連累了摯友。

他終於學會了圓滑,跟各路人馬虛與委蛇,又給自己改了表字,為“慎之”,也隻以“秦慎之”示人,告誡自己時時刻刻記住,慎之又慎。

秦先生說完,已經醉死了過去,人事不知,獨留下清醒的段之縉心如擂鼓。

順天府人秦行?!

如果段之縉冇有記錯,先生也不是重名的話,秦行可是新朝的重臣,從刑部山東清吏司員外郎一路做到了文華殿大學士兼刑部尚書,死後加少保,諡文端。

而秦行正是在崇德年間被革職,新帝登基時被起複,其根源就在於當年乾清門鬥毆,才十八歲的四皇子就在旁邊看,還是他叫人把兩位朝廷命官拉開了。

四皇子紀禪生性古怪,做事一點情麵都不講,可最敬佩這種剛正不阿、一心為民的人,這也是他第一回見有人敢在父皇理政的宮門口打架鬥毆,給未及冠的青年人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這一記就是將近二十年,登基後先把秦行找了回來。

若秦行是段之縉的先生,當年不肯救他一救,想必也是為這個走上了歪路的學生心寒。

做老師的,為民請命不惜被公開辱罵,又被革職,瀝儘心血卻教出來一個刮地皮的學生……………

他該多傷心呢?

不過如果秦先生是秦行,那麼李顯光李縣令就應當是那個猝死在任上的縣令,時隔多年,還是秦先生這個好友跟新皇陳情,李顯光之大名才揚於四海。

隻是蔣先生竟再冇回去做官嗎?

第二日一早,段之縉特意吩咐了王章給他找件普通的衣裳,既不要那些金銀暗線,也不要那些珍奇布料。

“普通鄉紳穿的灰白綢袍即可,要樸素些。”

王章按吩咐給二爺換上衣裳,瓊香拿著玉佩荷包就要往他身上掛,反被製止。

瓊香問道:“爺們出門,也該裝點一番,更能顯得尊重先生。”

段之縉拍拍他的肩膀,“鄭兄家境貧寒些,我不能超他太過,也不能顯得過於簡樸,叫他心裡生疙瘩。再說了,我是去上課的,帶那些荷包玉佩又有何用,該帶的東西放書箱中即可。”

收拾利索了身上,段之縉登上馬車,在天還蒙蒙亮著的時候就到了蔣先生家門口,瓊香跳下馬車敲門,不一會兒,一位老伯的聲音便隔著大門傳出來。

“您是?”

“我們少爺是蔣先生新收的學生,今日頭一天上課,望您通稟一聲。”

老伯恍然大悟:“是段少爺嗎?”

段之縉此時也下了馬車,隔著那道木門回道:“在下段之縉,今日來先生家中上課。”

“原來是您啊,老爺都吩咐過了,直接進來即可。喃喃說著,裡邊傳來木栓抽動的聲音,大門吱嘎一聲被拉開,老伯便讓他們進來,又一跛一跛地引著他們往授書的地方去。

“老先生,煩你為我們指一條路,我們自己去即可。”段之縉瞧他走路不靈便,不忍心麻煩他一場。

老伯卻笑著回:“不敢稱先生,我原不過是一個老乞丐,幸得蔣老爺收留,留我做一個門房人,這才撿回來一條命,少爺您叫我老陶就行。老爺最愛些稀奇景致,庭院裡九曲十八彎,非得叫我引著走一遍才行。”

既然如此,也隻能麻煩老人家,段之縉和瓊香一左一右扶著陶伯,按照他的指示往庭院深處走,王章則背著書箱跟在後邊。

陶伯年紀屬實是很大了,才不久送過了鄭瑛,現在又送段之縉,實在費力,可還喜滋滋地跟段之縉說話:“讀書人,心腸都好著呢,剛才那位鄭少爺也是,見我腿腳不靈便,也是說要自己去,然後又攙著我,直到了門口。老朽本想自己回門房,結果鄭少爺說他已經記住了,把書箱放下,硬是把

老朽扶了回去。”

他說完,歇一口氣,指著前邊的那月亮門道:“前邊那一個門就是,您自己進去吧。”

段之縉叫兩個書童先把老伯攙扶回去,自己接過王章背上的書箱獨自進門。

這月亮門內彆有洞天,院子竟然十分廣大,剛一踏入,兩個紅衣小童便迎了上來。

他們一般的身高,頭上兩個小髻子,肥圓鼓鼓地突出,許是剛才跑鬨,俱是一團紅潤浮在臉上,似年畫娃娃一樣叫人喜歡。

稍瘦一些的問道:“是我們老爺的學生段之縉嗎?”

段之縉答是。

“我們老爺囑咐你,這一趟路,隻有今日叫我倆來引,一定要好好記!”

稍胖一點的娃娃跟著應和:“好好記!”

然後他倆手拉著手往前走,段之縉哭笑不得地跟在後邊。

平整的青石路走了冇多久,一座人工堆出的小石丘赫然佇立,石上用篆體刻著“書山”二字,又留有一羊腸小徑直通山丘上,旁邊是一扇僅供一人通過的窄門,緊緊鎖著。

兩個小童把門鎖打開,活魚一般“出溜"竄進去,等段之縉過來時砰地關上,胖娃娃歪著腦袋調皮道:“我們老爺說了,書山有路勤為徑,您得自己往上爬。”瘦娃娃就藏在人家身後捂嘴笑,然後兩人把門從裡邊鎖上,一溜煙跑了。

剩下段之縉一人苦哈哈地爬那石丘,又背著書箱心驚肉跳地從石丘上滑下來。

而兩小童早就在石丘後等著了,見老爺的學生出現,一人一邊牽著他的手,往“洗硯池”走。

洗硯池為一半月形池塘,池水十分清澈,池內養的也不是錦鯉,而是平平無奇的黑鱗魚,段之縉雖不認得,可瞧它們的模樣也能猜到,大概是能吃的品種。

池中又有一八角亭,簷角飛翹上天,中間不知掛了什麼東西,迎著頭反出刺眼的光亮,叫人睜不開眼睛。

胖些的小童不知從何處找出來一小條鬆煙墨和一方硯台,瘦些的小童從懷裡掏來掏去,拿出來一個四四方方的瓷瓶,兩人把這些東西都遞給段之縉。

“老爺說了,叫您把這一塊墨條全磨了,然後墨水倒在瓷瓶裡,拿著瓷瓶再去上課。”

“可是我已經帶了研好的墨水。”

瘦些的孩子蹙眉,“老爺吩咐的。”

段之縉無可奈何,隻能蹲在池邊打著圈瘋狂研墨,幸好那條隻有一點,冇過一會兒便弄完,他把最後一批墨水倒入瓷瓶,又將硯台放入池中洗淨。

做完了這一切,也收拾好了身上的臟汙,小童突然說道:“我們老爺說,這池子從他來安平那一天便開始洗墨,到如今還是如此清澈,隻因它聯通著地下暗河,是一潭活水。這是‘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老爺盼望您能夠讀萬卷書,學問如地下河水一般替舊換新,源源不斷。

書山徑、洗硯池……………

這一路上竟都是蔣先生的諄諄教誨。

段之縉肅容向兩小童作揖,兩小童亦鄭重回禮。

三人上了洗硯池處舶著的小舟,小童一個坐在船頭,一個坐於船尾,在舟上晃蕩著小腿,段之縉坐於船中間劃槳,一行人往湖心亭中去,等著湊近了他才看明白,亭子上並未懸掛牌匾,而是掛了一麵巨大的清淩淩的銅鏡,許是剛剛磨過的原因,人影清晰可見。

兩個小童匆匆跑到岸上,又扯著段之縉的袖子到亭子邊站定,“老爺說,叫你在這站一刻鐘,好生看一看鏡子,才許去“觀稼閣'。”

三月初江南還有些冷的風飄過臉龐,段之縉緊緊了自己的衣裳,定定地看著那銅鏡,自己有些焦躁和不安的神情全然顯現。

為何呢?

在這裡照這麵鏡子,是有什麼深意嗎?

段之縉仰著頭看鏡中的自己,忽然注意到鏡中還有微風吻過池水,蕩起一片綢子似的漣漪。兩個小童嬉笑打鬨,湊在水邊舀起池水互潑,也不覺寒冷。

對麵更有一樓閣,是自己這麼長時間以來,見過最高的樓閣,不知是不是小童口中的觀稼閣。

這明鏡高懸,照映出的不僅僅是自己,還有天生萬物啊…………

一刻鐘說短也不短,說長也不長,等兩個小童湊上來喚他的時候,段之縉甚至冇有反應過來。

他們再次劃船,去往最後一個地點??觀稼閣。

觀稼閣如一個巨人拔地而起,憑空比彆的台閣高出來一大截,站在門口往上看,竟也看不到頂。

“老爺說,授課的地點就是觀稼閣最頂上一層,叫您自己爬上去,然後往窗外望,一直看到我們老爺來授課。”兩個小童說完,又手拉著手跑遠,段之縉在其後還能聽見小孩子嘰嘰喳喳的嘲笑聲,笑話自己爬書山爬得慢,劃船也劃得慢,想來冇有前頭那個大哥哥健壯。

......

提了提後背的書箱,段之縉推開閣樓的木門,每一層的木梯都在屋子最裡邊,牆上還零零散散的掛著一些東西。

第一層,掛著一些乾稻穀,從崇德九年一直到崇德十六年,有些稻子飽滿得似要從稻殼裡炸開,有些隻剩下一個癟著的稻殼。那一年,似乎鬨了饑荒。

第二層,掛著一些衣裳,和剛才的稻子相互印證,似是稻子飽滿的時候,衣裳冇那麼多的補丁,隻留下一個稻殼的時候,衣裳就破爛不堪,那腐爛的氣味穿過無窮的時間,似乎真的縈繞在段之縉鼻翼旁。

第三層陳列的,是一張張賣身契。崇德十一年,糧食大豐收,一個女孩的賣身錢是白銀三十一兩,而到了崇德十四年淮水決堤顆粒無收之時,一個女孩就隻能賣十二兩銀子了,到了連樹皮都被扒下來吃的時候,一個女孩就是一麻袋的粗糧,摻著沙土。

最後一層木梯那麼長,段之縉摸著漆麵有些斑駁的牆壁一步步往上爬,終於到了最頂上,這一層裡什麼也冇有,隻四麵開窗,鄭?瑛站在窗旁遙遙地向外看。

段之縉走到他的身旁往外望去,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田,農夫農婦像一個個小黑點,彎腰聳背,似乎將什麼東西撒到了田裡。

“他們在乾什麼?”他問。

鄭?瑛回過神:“在選種。如今三月了,將水稻的種子撒到秧田裡育出來,等到稻子苗五六寸長可以插秧了,也就到了三月底麥田裡的麥子成熟,收獲之後重新翻犁施肥,然後以水浸地,趕在四月上旬插秧。”

“正是這樣,看來德潤的農書讀得很不錯。”身後響起了蔣育成先生的聲音,二人立刻回身行禮,口稱先生。

蔣先生走到堂前的椅子上坐下,又招呼兩人就坐。

“你們二人今天早上辛苦了,又是爬‘書山’又是研墨劃船,還要站在外邊吹冷風。”

兩人連說“不辛苦”,蔣先生狡黠一笑:“既然不辛苦,那以後的日子,都要如今天一樣上課,隻是不要你們再研墨、照鏡了。”

他說著又瞅瞅段之縉的身板,特意叮囑一聲:“尤其是縉兒,你吃穿用度都是頭一等的,身子卻不如德潤健壯,不知能不能熬住科舉考試,一定要好生鍛煉,叫身子也強健起來。

光今天一天,說他身子虛的話已經連著聽了兩次,段之縉麵紅耳赤地應下來。

蔣先生滿意頷首,問道:“上課之前,先生我要先問一事,在那鏡子前站了一刻鐘,參透了什麼道理?”

鄭?瑛居長,長者先答。

他起身一拜:“學生認為,銅鏡高懸於亭,又叫我等麵鏡靜思,是取‘明鏡高懸'之意。學生們讀書科舉,是為為官,而為官之道,首在明心見性,照鏡自省。”

蔣育成滿意一笑:“善!你能解出來‘明鏡高懸’的意思,可見心中自有乾坤。”

他又看向段之縉,後者也起身行禮。

可段之縉冇有立刻回話,他回憶著這一路所見。

書山苦攀,硯池洗墨,明鏡高照,還有這觀稼閣,稻穀、舊衣、契書和忙碌的農人……………

他回想過這一切,才終於開口:“學生並冇有全然看自己,而是看到了自己身後的池水和小童,看到了對麵的觀稼閣,與湖心亭遙遙相望。學生想,銅鏡高懸,一者照見天地,一者照見民生,我雖站在最前麵,可卻是最後被照見的,因為學生不過是天地之一粟,眾生之一人。讀書更是如此。天下

讀書者何其多?可是以學問進仕者寥寥無幾,能夠僥幸得中的,正如學生一般站在鏡子最前邊。”

“可這樣,他就比身後的天地萬物和芸芸眾生更高一等了嗎?非也,照樣是天地之民,眾生之一。若不能略過銅鏡中的自己看到銅鏡外的萬物,遲早生禍。”

蔣先生訝然,實在是冇想到他有如此高的悟性,能夠想到旁人想不到之處,怪不得慎之兄非要自己收下他,若是這麼好的苗子叫自己放過了,腸子都能悔青!

“你能從鏡中看到天地萬物,實在不易。有這樣的悟性,隻要能刻苦攻書,定有高中之日!德潤雖然悟性不如你,但德潤所習之書已經不知是你的幾倍了,跟著德潤,把他看過的書全都看一遍,對你有益無害。”

兩人稱是,蔣先生這才正式開始授課。

他先從五經中抽出一題,叫二人現場寫一篇六百字的時文出來,不論筆跡也不管塗抹,當場批閱,二人的水平便已經了然於心。

“德潤的時文大善!真可謂是字字珠璣,句句錦繡,破題亦是精妙。但是,一則格局不夠大,二則為師覺得有些地方過於修飾文字,反而掩住了你文章的精妙之處。”

又看看段之縉的文字,眉頭有些蹙:“縉兒破題洞徹無翳,的確是好悟性,可你學問不如德潤高深,破題浩大拙樸,但因所知較少,難以論到深處,反而有些空洞。”

他將文章還回去,那兩人立刻交換互閱,一個恍然大悟原來題目還可以這麼解,一個目瞪口呆原來文章可以這麼寫,然後相視一笑,將對方的文章留了下來。

蔣先生失笑,這二人倒是十分互補,一個主意立馬浮現在腦子裡。

他頓頓嗓子開口,“時文取士,最重的是文字,因為文字好壞流於表麵,一眼即見分曉。曆年來多取華美文章,雖然最近兩年上邊的話風變了,要摒陳詞以張拙樸之文,正文風,可下邊取士仍偏向於曼麗造句,因而還是德潤占據優勢,不過你還需小心,文章華美到了惹眼的程度,考官為了迎合

朝廷的旨意也是不會選的。”

“至於縉兒所作之文,合乎時文取士的要旨,博雅通達四字占了三個,隻是不夠雅,要多多學習德潤的文章才好。”

說到這裡,他估算了一下時間說了每天的計劃:“縣試、府試所考題目具為四書文,正場坐四書文兩篇,三場覆試分彆做五經文一篇,所以你們這段日子就勤學苦練時文。我每日隻講一個時辰,剩下的時間為師出三道時文,你們各自作文然後相互批閱,為對方提意見,但是不要為對方改。改完之

後拿回去自己的文章,按照對方的意見重寫一篇出來,寫完再給對方批閱,這一次直接改在紙上。然後兩篇文章都拿給為師看。”

這是叫他們相互學習,取長補短的意思。

鄭?瑛和段之縉對視一眼,雙雙拱手施禮:“學生等都明白了。”

蔣先生又補充道:“我每日還會再為你們留功課,帶回去做。一日一篇時文肯定是要有的,然後縉兒每日還需讀書,一日讀多少我也給你算清楚。德潤破題差強人意,這個是能夠練出來的,先生每日會多為你出一道時文,因此你每日要寫兩道時文,均需寫明如何破題,然後再做文章。”

該說的都說完了,蔣先生便開始授課,兩個學生亦是聚精會神,不敢出一聲,生怕打擾了先生。

不知不覺,也已經午時了,這兩個學生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上午又是攀爬又是劃船,還要爬四層樓閣,俱是饑餓難耐,腹響如雷鳴,也是到了此時才有些走神。

蔣先生該講的東西也講的差不多了,先喝一口茶潤潤嗓子,安撫他們二人稍等片刻,等會兒小童便上來送餐食。

果然冇過多久,早上嘲笑段之縉的兩個紅衣小童便氣喘籲籲地提著兩個木製餐盒上了樓,後邊跟著一個溫婉大氣的中年婦女。

她一手提一個楠木飯盒,雙腕上的玉鐲子和鉸絲金鐲隨著走動相撞,發出叮當脆響,頭戴金絲嵌寶牡丹簪,含著一抹笑先看了兩眼無所適從的學生,才走到蔣先生身邊。

蔣先生驚訝道:“夫人怎麼來了?”

蔣夫人假嗔道:“這家裡還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嗎?你第一回收學生,我怕你出亂子,特意過來看看。”

兩個學生聞見是師母,連忙施禮拜見師母。

蔣夫人叫起,說道:“我今日來是看看你們先生,也是求你們多多上心,你們先生多發胃疾,大夫要他三餐按時吃,因而隻要到了時間你們得提醒他用飯,不要送上來飯了,童兒們也走了,他看起來功課冇完,飯涼了再用。”

段之縉和鄭?瑛都說記下了,把蔣先生弄得仿佛生活不能自理,十分不自在。

蔣夫人見他們乖巧,很是高興,慈愛地問他們二人喜好吃什麼,又有什麼忌口,今日冇能提前問問真是不應該,以後都按照他們的口味來。

這兩人在蔣先生家裡白吃白喝,又不用給蔣先生交束?,怎麼好意思再提什麼要求?一個說自己除了生的不吃什麼都吃,一個說自己萬物不挑能吃就行,逗得蔣夫人樂不可支,又說了一會兒話才走。

兩個小童也擺好了飯菜,蹭到了蔣先生身邊一塊吃,鄭瑛便和段之縉相對而坐。

吃完了飯,下午便寫那三道時文,兩個人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寫完之後給蔣先生批閱,每每驚歎於先生的高見。

終於弄完了這一遭,學生們帶著自己的課業告退,收獲滿滿地出了院子,段之縉剛一腳踏出月亮門,就見王章和瓊香兩個人著急地迎上來。

一個問:“二爺今日怎麼樣?有冇有渴著?”

另一個說:“二爺今日吃的什麼,飯菜還適口嗎?”

他倆心裡如何能不急?除了縣試考試的時候他倆不能跟著進去,二爺哪回讀書冇叫他倆在身邊?

端茶遞水、研磨送書,這樣的活二爺自己怎麼乾得了?

段之縉看這兩個比自己都小的弟弟如此緊張,又是當著鄭瑛的麵,猛然體味到了蔣先生被師母當著自己和鄭兄的排揎的尷尬。

那兩個小夥子還在抱怨:“剛送完陶伯回來,外邊就有兩個紅衣童兒把我們攔住了,說進了月亮門就得自己照顧自己,叫我們都回去,我們哪裡舍得下,還是在此等著。”

絮絮叨叨,冇完冇了,段之縉生怕他倆再說出什麼驚天之語,匆匆和鄭?瑛告彆,立刻帶著兩個人離開,一直等著坐到了馬車上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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