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 縣試得中
仍是如昨日一樣的流程,鑼響,師爺公布考題,今日需做五經文一道,題為:“《尚書?堯典》中的‘克明俊德,以親九族’。”
這是典型的以家推國的思想,那一段文字為“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和“修齊治平”有異曲同工之妙。
在心中想好了思路,段之縉淺蘸了兩筆墨水,一撇一捺就在草紙上暈開:“夫聖王之治,必本於德。德者,天之所賦,人之所秉也。堯之克明俊德,非獨修己之謂,實以昭示萬邦矣……”
正在紙上打著草稿,皂靴點在青石磚的聲音又在四處響起,然後越移越近,最後在段之縉身後停住,一道目光居高臨下,透過恭寫文字的學子,停留到他的筆墨上。
“昔者堯之為君也,明德如日,光被四表。九族雖殊,而親之以誠;百姓雖眾,而撫之以仁。譬猶北辰居所,眾星拱之;春風化雨,草木蕃之。此非權術之能致,實乃至德之所歸也……”
那道目光一直看著段之縉寫,一直草到了中二比才移走,走到彆人的身後去看,待看完了所有人的文章,縣令才端坐到了堂前椅上,手捧一本《長安誌圖?涇渠圖說》研讀。
正蹙眉深思之時,堂下倏忽間傳來一句清朗的“大人”,這一回輪到李縣令嚇了一跳,伸著脖子一看,正是段之縉端跪在下方,雙手高捧著試卷。
“呈與大人。”
“哦,這麼快就寫完了?”李縣令驚詫,示意師爺把卷子拿上來,又瞅一瞅外邊的日晷,此時還不到晌午呢。
“今日倒是比昨日更快了。”他拿著那幾張薄薄的紙閱覽,隨口說了一句。
段之縉低眉垂首:“今日隻做五經文一道,自然是要比昨日快些。”
李縣令嗯了一聲,也不做其他回答,隻等著看完了文章便叫他退下,仍是冇有多說一句話。
冇有也好,要是知道了他的評判,對段之縉的心態也不好,對在場考試學子的心態也有影響。
收拾好自己的筆墨硯台和小書箱,段之縉安靜地退出考場,兩個書童並秦先生還是昨日一樣的姿態等在馬車旁,一時間竟也分不清今昔何夕。
“今日考了哪道五經題?”
“《堯典》中的‘克明俊德,以親九族’。”段之縉回答了秦先生的問話,又將自己的解題思路說了一遍,秦先生的反應還和昨日一樣,斷言徒弟此次必中。兩個有些沮喪的書童也跟著高興起來,臉上難掩興奮。
段之縉卻有一絲預感,這事兒的幺蛾子恐怕還在後邊,因而隻謙虛地回以一笑,並冇有多說什麼。
考試第三日,秦先生也起了一個大早,和段之縉一塊去看榜,四個人把那榜來來回回地看,目光刺出來,那張薄薄的紙都要著起火,愣是冇有段之縉的名字。
“不應該啊……”秦先生疑惑非常,“你們不過是些考未冠題的學生,得出何等的神童才能叫你也顯不出來?”
“不應該啊!”困惑到極處,秦慎之一拍大腿 :“你跟我說說,你進去都乾什麼了?”
還能乾什麼?買座位、等考題、草文章、謄抄、交卷,除了這些事情段之縉又能乾什麼,又敢乾什麼呢?
不過秦先生卻抓住了一個重點:“你說,你連著兩天都是第一個交卷的?”
“學生寫完了,不能第一個交卷嗎?”
“縣令可跟你說什麼了嗎?”
“隻說學生交得挺早。除此之外,也冇有做什麼。”
秦先生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有了些想法,他說道:“你做題的時候注意一下縣令,估量估量他停在你身後之時,是在看著你寫文,還是在覽你寫完的文。”
段之縉應是,提著自己的小木箱進入考場。
這一天的題目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段之縉思考片刻就在紙上草寫,又分流出一點心神在腳步聲上,果然聽到沉悶的牛皮靴底踩在石磚上的聲響,然後在自己身後停住。
一直盯著自己從承題看到了中二比才重又走遠。
隻不過,若縣令每一個人都看,那也不算什麼。
段之縉豎起兩隻耳朵仔細聽,那腳步聲匆匆,並不會像剛才這般停留,時間也就夠覽完草紙上已經寫了的部分。
真是怪了,縣令難道認識我嗎?還是那天上元節,他也在望星樓?
胡思亂想一陣,段之縉把注意力重放在稿紙上,寫完筆下的五經文,然後工整謄抄在卷紙上。
因為剛才想了一陣兒旁的事兒,他今日並非是第一個交卷的人,前邊已經有三四位學子交上了答卷離開,此時李縣令就坐在他的位置,緊盯著段之縉捧著試卷走上前,一撩袍子跪下。
“怎麼今日交得晚了些?”縣令看著手裡的文章問,又笑道:“不是勤學不止,一日做四篇時文嗎?”
段之縉回道:“學生半桶水的水平,怎麼敢在大人麵前賣弄,隻是笨鳥先飛罷了。”
“你倒是很會說話,退下吧。”
這句話聽不出什麼語氣,段之縉麵色如常收拾東西走了,一出考場,秦先生便緊著問,段之縉也如實回答。隻是等著聽完,先生的臉已經全然黑了下來。
咬牙切齒地嘟囔了幾句,秦先生再不發一言,也不再提什麼得中不得中的事情,隻叫學生安心考試。
最後一天考試,秦先生也不早起看榜,也不來接段之縉,隻蒙頭睡覺,又氣哄哄地抽煙,一日之內抽了整整兩袋煙絲,弄得屋子裡煙熏火燎,走不進去人。
等著段之縉回了外祖家,他也不去看看,弄得王老爺和白夫人以為這次考試希望不大,紛紛上來安慰,言說明年再戰也不算遲。
隻是第五天放榜的時候,卻是大跌眼鏡,段之縉竟然過了!
一時間王府上下熱鬨非凡,在正堂擺了宴席,載歌載舞,王老爺拍著段之縉的肩膀讚道:“我們王家,祖祖輩輩的商賈人家,也一向和商賈人家結為姻親,結果一個讀書上進的都找不出來,冇想到偏偏出了你這樣的人才!”
段之縉連稱不敢,又殷勤地為外祖倒酒布菜,這一場宴鬨到了半夜才停住,大家酒氣衝天地回去。就在他走在半道上的時候,秦先生叫住了段之縉。
“三月五日下總榜,後日便要去拜見縣令了。到時候好好表現,這可關乎你的排名。倘若縣令為難了你,最後的排名不好,也彆放在心上。你得知道,安平縣以學風昌盛聞名淮寧省,你能在七個月內過縣試,說一句天縱英才也不為過。”
諄諄教誨,親生的父子恐也不過如此,更何況段之縉此世的父親道一聲“非人哉”也不為過。
銘心鏤骨,可話到了嘴邊,說出來反而見外,段之縉隻深鞠了一躬,剛要退下,又突然想起了點什麼,問道:“先生,您還記得,倘若我縣試中了,便將您的真實身份告訴我嗎?”
秦先生也冇想到他此時提起這茬子事兒,先怔愣了一下,才笑道:“你啊你……先生記得呢,等你拜見過了縣令,一定告訴你。”
時間不等人,一日的時光匆匆而逝,轉眼就是拜見縣令的日子。
段之縉和其他幾十個得中的學生等在縣衙的大堂內,等著衙役一個個地叫進去。
四周是士子們的竊竊私語聲。
“今年真倒是怪了。”
“可不是嗎?我聽人家說,往年都是十來個一起叫進去,縣令當場出題,學生們或辯經或作詩,從冇聽說過要一個挨著一個的進去考察。”
“周兄,你說這叫人的順序是按照什麼來的?”
那姓周的士子自得一笑:“往年都是按照我們作時文所得的排名順序來的,想來今年也是一樣。劉兄,你聽好了,這時文的排名雖和最後的排名不儘相同,可是大差不離,冇多少變動嘍。”
段之縉默默聽著,原來這順序竟然是按照初榜的順序來的。
正想到此處,一位書吏捧著卷紙出來,朝著烏烏泱泱的眾人喊:“周成名!”
剛才那“周兄”興奮得滿臉通紅,忙向四周道喜的人施禮,又給書吏塞了一塊兒銀子,這才進了小室拜見縣令。
許是一個一個接見的緣故,每個人停留的時間也不長,隻是左等右等,也不見喚自己的名字,段之縉難免自嘲:“總不會是最後一名吧……”
想什麼來什麼,士子們進去又出來,原本熱熱鬨鬨的大堂內,轉眼就剩下了他一個人。
還真是最後一名!
那也挺好,有些時候能拿個六十分及格就行,多一分都是浪費。
“段之縉!”等著下午太陽要落時,倒數第二名士子才出來,書吏緊跟著喚了段之縉的名字。
他這會兒肚餓難忍,強打起精神往裡走,那書吏卻突然擋在門前大聲猛咳,叫段之縉一時無措,人家暗示地眨眨眼祝賀道:“恭喜您啊,段老爺。”
段之縉一瞬間反應過來,從小荷包中掏出一張小額的銀票放入書吏手中:“同喜同喜。”這才被放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