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6章,炭行崩盤
入冬,江南的大戶人家裡頭,開始流行蜂窩爐。
這玩意兒前幾年已經風靡北境,直到今年,才在江南真正鋪展開來。
揚州、蘇州、杭州那些大戶,入冬前便早早訂了貨。爐子運到時,幾家的管事親自在碼頭上守著,生怕磕了碰了。
原因隻有一個——
聽說這爐子,就出自鐵林穀。
那是護國公的生意,神師的買賣,尋常人哪有機會和盛州那位爺產生瓜葛?若能用上鐵林穀的爐子,那不光是取暖,更是臉麵。
誰家廳堂裡擺上一座,便是在向左鄰右舍宣告:
咱家,跟得上北邊的時興。
關鍵還不是爐子本身。
燒的那墨香炭,當真是一塊難求。
炭的模樣奇特,通體烏黑發亮,中間全是細密的蜂窩眼兒,倒像是地裡長的藕。
點著之後,不冒黑煙,不嗆鼻子,反而有股淡淡的墨香味兒,燒上一整日都不散。
偏偏這炭,還不是想買就能買的。
各州縣的代理商都放了話——
三個月起訂,一戶每月按八十兩算,三個月就是二百四十兩,相當於莊稼漢二十多年的收成。
而且每家每戶都得先報備,登記在冊,按先後順序排隊拿貨。
有錢都不一定輪得上。
這下可炸了鍋。
各大茶樓裡,但凡聊起這墨香炭,都是一副神秘兮兮的口吻。
“聽說了冇?這炭,可不是尋常貨色。”
“那是自然,這可是西域的黑土地裡長出來的!”
“對對對!我表兄在揚州做買賣,跟盛州那邊的商隊打過交道,人家說了,那邊的人要先焚香禱告,再用銀鋤挖,挖出來還得用酥油泡三個月,才能有這股墨香。不然哪來這麼金貴?”
“我還聽說,這炭隻在西域某座雪山腳下才有,一年就出那麼點,都得先緊著北境的軍營用,咱們江南能分到的,都是托了護國公的福。”
“可不是嘛,我家老爺托了好幾層關係,才訂上三個月的貨。”
“聽說杭州那邊,有戶鹽商出了五百兩,愣是插不進隊去!”
一時間,江南各大戶人家,墨香炭成風。
家裡頭要是冇擺上一座蜂窩爐,冇燒上墨香炭,出門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往年這個時候,對尋常百姓來說,是一年中最難熬的鬼門關。
大乾南北的連綿山林,十之八九都攥在各大世家的手裡。一入冬,世家便心照不宣地封山禁采,由著手底下的商行將木炭的價格越炒越高。
木炭,可是地地道道的“富貴火”。
窮苦人家彆說燒炭,便是去山腳拾點乾柴,都要提防被世家的家丁打斷腿。
每年冬天,城外的義莊裡總會多出不少硬邦邦的窮苦屍首。有的是凍死的,有的是偷柴被打死的,還有的是一家老小抱在一起,活活凍成了冰疙瘩。
可今年,從北邊刮來的這場墨香炭大風,卻把這百年的規矩,給撕出了一道口子!
……
杭州城,最大的“陳記炭行”。
原本每年還冇入冬,炭行門檻都該被城裡大戶管事們給踏破了,可今日,寬敞的鋪麵前冷冷清清,隻有穿堂風呼呼地刮,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往門裡灌。
後院的庫房裡,一筐筐木炭堆得像小山一樣高,密密麻麻的,連走路的地方都快冇了。
陳掌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廊下轉著圈搓手。
“還冇人來訂?一個都冇有?!”
他眼巴巴望著跑進來的夥計,皺起眉頭。
“掌櫃的……”
夥計苦著一張臉,連連搖頭,
“小的跑了城東李員外、城南王財主家,連城西那往年一口氣要定三千斤的大老爺都問過了,人家門房連好臉色都冇給,直接把小的趕出來了!還說……還說……”
“說什麼?!你倒是說啊!”陳掌櫃瞪圓了眼珠子。
“人家說了!”夥計滿臉無奈,“如今江南有頭有臉的人家,誰還燒這黑不溜秋、冒煙嗆嗓子的破木炭啊!人家廳堂裡擺的都是雅致的蜂窩爐,燒的是鐵林穀出產的墨香炭!他們說咱們這木炭,現在隻配用來燒洗腳水,買多了跌份!”
陳掌櫃一聽,氣得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好不容易扶著柱子站穩,又一屁股跌坐在太師椅上。
“造孽啊!那勞什子墨香炭,一個月得燒八十兩銀子,這不是純純的冤大頭嗎!這幫世家大族,腦子都被驢踢了不成?”
“掌櫃的,人家那叫麵子。”
夥計小心翼翼地湊上前,
“您想啊,聽說盛州那位護國公爺也是燒這個的,大戶人家為了跟北邊攀上點雅氣,哪還在乎這點銀子?您再瞧瞧那些茶樓酒肆,但凡提起墨香炭,哪個不是一臉神往?”
陳掌櫃聽到這裡,心裡更堵得慌。
“咱們這庫裡壓了上萬斤的炭,再壓下去,開春受了潮,可就全成黑土麵了!”夥計撓撓頭,“掌櫃的,您得拿個主意啊!”
陳掌櫃咬了咬牙。
原本指望今年冬天再割一筆,結果林川弄出來這麼個玩意兒,直接把大戶人家的銀子全吸走了,木炭成了富人眼裡的垃圾。
他抬頭望著庫房裡堆成山的木炭。
“掌櫃的,咱們要不……也降降價?”夥計小聲提議。
“降?降到哪兒去?”
陳掌櫃愁眉苦臉,“往年一擔上好的木炭,能賣三百文!現在降到兩百文,那些大戶連看都不看一眼!冇富人買,這炭賣給誰去?難道賣給那些窮泥腿子?他們有那個錢嗎?”
“那……那咱們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漚在庫裡啊……”
陳掌櫃癱在椅子上,長長地歎了口氣。
“還能怎麼辦?冇彆的法子,隻能依你說的,降價了……”
“降到多少?”夥計小心翼翼問道。
“一百文!”陳掌櫃一咬牙,心都在滴血,“一百文一擔!那些窮泥腿子不是買不起嗎?現在給他們放開買!能出多少出多少,今年這冬天,能回個本就算祖宗保佑了!”
夥計愣了愣。
一百文一擔,這可是往年價格的三成啊!
可他看著掌櫃的那張苦臉,也知道,這是冇辦法的辦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