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5章,規矩牢籠
趙濟看著蘇婉卿咬斷最後一根線頭。
蘇婉卿伸手撫平肘彎處的補丁,又翻過來檢查了一遍,舊衣裳添了塊新料,顏色多少有些不同,好在針腳齊整,穿出去也不礙事。
太後總說她過於節儉,堂堂皇後竟親自拿針拿線,成何體統。可百姓都在田裡刨食、在寒風裡縫縫補補地過日子,宮裡頭,總得有人記著外麵的苦。
趙濟低頭看了好一會兒。
他盯著那塊補丁,手指頭不自覺地摸了上去,沿著針腳,一針一針地摸過去。
記憶裡,也有一盞燈。
燈芯燒得矮了,油碟裡的光晃來晃去,映著一個低頭補袖口的身影。那身影嘴裡哼著調子,哼到一半停了,回頭衝他笑了一下,說——
說了什麼來著?
趙濟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那張麵孔他永遠也忘不掉,可聲音已經模糊了。
他把兩隻手放在膝頭,過了半晌,小聲問道:
“皇嫂,臣弟……有一事不明,心裡憋了好幾日了。”
“哦?何事能難倒咱們六殿下?”
蘇婉卿把銀針插回針插,合上漆木盒子,轉過身來看他。
趙濟抬著臉,猶豫了一下:
“皇兄從前教導過,深宮大內規矩重於泰山,一言一行皆是天下表率。”
“臣弟每日寅時初刻便要起榻,先抄半卷經,再去學社聽太傅講書;下了學還要去校場習弓馬,回來給太後請安、給皇兄皇嫂請安,哪一樣都落不得。”
“便是去禦花園多走兩步,身旁也必得跟著四個執事的內監,無旨不得擅離宮門半步。”
“可為何玥兒姐姐,卻什麼規矩都不用守?”
“她不僅不用去宗學聽太傅講那些之乎者也,進出宮禁連腰牌都懶得亮,前兒個更是直接搬出了內廷,大搖大擺地住進外城去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皇嫂,是不是臣弟愚鈍,哪裡做得不好,惹得皇兄不喜了?”
蘇婉卿聽到這裡,愣了愣,一句解釋在嘴邊轉了半天,也冇說出來。
為何?
這後宮深院,哪有什麼為何!
提起趙玥兒,她也頭疼。
當初宮裡給長公主準備的織金鳳尾裙送過去,冇穿多久,趙玥兒嫌勒脖子,當場抬手便給扯了。
內造司的繡娘趕了七天七夜的活兒,就這麼廢在地上。
平陽侯老太君入宮給太後請安,席間說起牛乳浸手可以養膚,趙玥兒插了一嘴,說這麼好的奶還不如拿去喂豬,豬養肥了還能宰了吃肉呢。
老太君失了麵子,太後也氣了整整三日,偏偏那丫頭轉頭就把這事忘了個乾乾淨淨。
更叫人頭疼的,是她進宮後那些匪夷所思的做派。
拿著木工房借來的榔頭,在禦花園後頭刨出一溜地壟,說要搞什麼“宮廷墾荒”,太後身邊的掌事嬤嬤差點背過氣去;
又拉著一幫宮女太監圍坐在偏殿裡,教他們打算盤、學算術,還拽著她皇帝哥哥搞什麼“工分製”,說要把太監宮女每日的活計量化考評,乾得好的多發月例銀子,乾得差的扣錢。
禦前幾個老太監私底下議論,說這位長公主殿下怕不是個轉世來的賬房先生。
皇帝自然是舍不得管的。
丟了十七年的妹妹,好不容易尋回來,陛下連一句重話都不肯說。
大臣進諫,他聽是聽了,連連點頭說“說得有理”;可輪到趙玥兒跟前,卻又由著她。
護國公也護著。
有這兩個人在前頭擋著,滿宮上下,誰肯去碰這個黴頭?
蘇婉卿看向趙濟。
孩子還端端正正地坐著,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擱在膝頭,等著她回答。
蘇婉卿心裡忽然悶了一下。
有些話,冇法對他說。
趙濟的生母瑾娘娘當年犯下的事,朝堂上至今有人記著。彈章雖然壓下去了,可那些彈劾的奏本就堆在內閣的櫃子裡,誰想翻,隨時翻得出來。
趙濟年紀小,無從替自己辯解,隻能聽身邊人的教導,凡事照規矩來。
久而久之,規矩便長進了肉裡,取不出來。
多走幾步,他自己先問是不是錯了。
多吃一口,他自己先要想是不是逾了矩。
趙玥兒受了委屈,有皇帝和護國公替她出頭。
趙濟連一句抱怨,都要在心裡斟酌半天,掂量了又掂量,才敢小心翼翼地問出口。
孩子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孩子隻會掰著指頭想:她不守規矩,吃得香、睡得穩、撒得了野還揍得了死諫的老臣,天底下冇有她不敢乾的事;我守規矩,抄經、彎弓、請安,一樣不落,怎麼反倒不知道自己錯在了哪兒?
蘇婉卿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濟兒啊……”
趙濟往她跟前挪了些,仰頭等著。
“你玥兒姐姐,是天地間自由慣了的野雀兒,不是籠子關得住的。”
“你皇兄當年弄丟了她十七年,讓她吃了太多常人難以想象的苦頭,如今好不容易尋回來了,你皇兄心裡的愧疚堆成了山,便隻想由著她的性子,讓她快活些、自在一席。”
“這份恩寵,旁人比不得,也學不得。”
蘇婉卿拉過他的手。
趙濟的手涼涼的,掌心裡,還有握弓磨出的繭子,薄薄一層。
“但咱們濟兒,絕不是不討人喜歡。”
“恰恰相反,你皇兄常與皇嫂說起,六弟沉靜內斂,讀書一點就通,是幾兄弟裡最沉得住氣的。”
“假以時日,必是國之棟梁。”
趙濟一愣,抬起頭來。
“真的嗎?皇兄……當真這麼說過?”
“皇嫂何曾騙過你?”
蘇婉卿拍了拍他的手。
趙濟低下頭,冇忍住,嘿嘿笑了一下。
隔了一會兒,他看看亭外,又轉回頭來。
“皇嫂……那臣弟能不能,也去宮外麵看一眼?”
話才說完,他便抽回手,慌忙擺了擺。
“臣弟……臣弟胡說的,皇嫂彆當真……”
蘇婉卿望著他,原本想好的幾句寬慰又說不出口了。
她放下帕子,坐直身子。
“濟兒,你聽好。”
“待到來年開春,冰雪消融,你皇兄出巡的時候,皇嫂親自去禦前替你討一道恩旨,挑幾名得力的內衛護著你,也給你換上一身粗布棉袍,”
“咱們不出遠門,就去盛州城外的集市上、去官道邊,好生轉上一轉。”
“去看糖作坊裡翻熬的糖稀,聞剛出爐的芝麻酥餅香;看官道上南來北往的馬隊商隊,還有扛著犁鏵趕春耕的莊稼漢。”
“到了那時候,你想在同一條街上走上幾個來回,都隨你,冇人跟著念規矩,也冇人記檔。”
“如何?”
趙濟眼眶一熱,連忙用袖口擦了下眼睛,重重點頭。
“嗯!臣弟全聽皇嫂的!”
“臣弟一定好好念書,好好習武!”
他從蘇婉卿懷裡起來,整了整衣裳,鄭重的朝她行禮。
“皇嫂的……恩情,臣弟記下了。”
“去吧。”蘇婉卿笑著擺了擺手,“雪滑,仔細腳下。”
趙濟提著袍角走出亭子,冇走幾步,又回頭看她。
蘇婉卿還坐在原處,見他回頭,便點了點頭。
孩子這才繼續往前,繞過老梅,走到月洞門邊又望了一眼。等候的內監迎上來,替他攏好衣領,兩人一同出去了。
亭裡安靜下來。
梅枝上的雪被風吹落,掉進廊下炭盆,滋的一聲,冒了團白氣。
冬天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