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4章,針線情深
“你準備些回禮,送去鐵林軍營……”
宋瑾到這兒,抬眼看了看翠屏。
這丫頭是趙承業撥過來的人,根子紮在北邊。
這樁事從頭到尾要從她嘴裡過,萬一……
念頭轉到一半,她自己無奈地笑了一下。
趙承業已經死了,翠屏已經無路可去,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翠屏聞言,點點頭:
“是,大妃,要準備些什麼禮?”
宋瑾想了想:
“一匣成色最好的東珠,白狐皮裡揀三張頂好的皮子,你親自送去,給鐵林軍裡的將軍,就說,黑水部大妃,謝護國公年賞。”
“禮要重,話要短,帶句話過去。”
“帶什麼話?”
“告訴對方……”
宋瑾一字一頓:
“衣裳收下了,大妃知道該怎麼做。”
這是遞給他的誠意。
“是,大妃。”翠屏低聲應下。
“還有一句。”
宋瑾鼻子一酸,聲音低了下來。
“就說……就說濟兒在公爺身邊一日,大妃謝一日。”
“我也不求彆的,隻求年節捎一道口信回來,讓做娘的知道,他長高了幾寸,認了幾個字,就成。”
“孩子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命是公爺留的,這份恩……”
“本妃拿黑水部的忠心還他。”
翠屏紅著眼圈,低頭退了出去。
氈簾落下,把外麵的風雪和歌聲一並關在了帳外。
帳裡隻剩火盆的劈啪聲。
宋瑾一個人在火光裡站了很久。
站到膝蓋有些發木,才慢慢坐回榻上,把那隻青釉暖手爐攏進袖中,隔著大氅,輕輕按住心口那件貼身藏著的小襖。
帳外,族人們還在唱著跑調的古歌。
她垂著眼坐了半晌,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著笑著,眼角又濕了。
“濟兒……”
她對著火盆,啞著嗓子念了一聲。
火苗跳了跳,冇有應她。
可她知道,孩子應了。
這件舊衣裳……
還有那塊不知是誰縫的補丁……
就是應。
……
……
盛州,宮城。
禦花園裡,第一場雪悄無聲息的來臨。
幾枝紅梅從牆角探出來,壓著薄雪,在風裡輕輕搖晃。廊下擺著炭盆,暖意隔著簾子一陣陣往外散,幾個宮女太監垂手侍立,誰也不敢高聲說話。
六皇子趙濟穿著一身月白色小襖,走到亭前,規規矩矩朝蘇婉卿行了一禮。
“臣弟趙濟,給皇嫂請安。”
如今他快十歲了。
眉眼已經漸漸長開,不再是當初那個被人抱在懷裡、見了生人便攥緊衣角的小孩子,個頭也高了不少,站得端端正正,眉宇間已有了幾分少年人的清秀與沉靜。
那雙眼睛經曆了那麼多,仍舊乾淨。
蘇婉卿原本正翻看宮人送來的賬冊,聽見聲音,抬頭看見他,臉上便有了笑意。
“濟兒,過來。”
趙濟應了一聲,快步走過去。
才剛走到近前,蘇婉卿便瞧見他右手手肘外側磨破了一塊。那破口倒也不大,邊緣被勾出幾根線頭,顯然不是今日才壞的。
她眉頭微微一蹙。
“衣裳怎麼又破了?”
趙濟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小聲道:
“前兩日跟著陸師父練騎射,下馬時蹭在木架上了,本想讓尚衣局拿去補,後來……忘了。”
“你呀。”
蘇婉卿無奈地搖了搖頭,
“尚衣局的衣裳堆得跟山一樣,送過去少說也得等上兩日,你這幾日還要去學社聽講,穿著破袖口跑來跑去,像什麼樣子?”
趙濟臉上一紅,低聲道:“讓皇嫂見笑了。”
“坐下。”
蘇婉卿招招手,從身旁宮女手中接過針線盒,又將趙濟拉到自己近前坐好。
趙濟一愣:“不必勞煩皇嫂,還是讓宮人——”
“彆動。”
蘇婉卿抬眸看了他一眼。
趙濟頓時不敢動了,隻能低著頭,乖乖將手臂伸平。
針線盒打開,裡頭各色絲線齊整排著。
蘇婉卿挑了一根與襖子顏色相近的線,將邊緣散開的絲線一點點捋平,又從備用的料子裡裁下一小塊,覆在破口上。
她低著頭,針尖穿過布料。
一針,又一針。
趙濟坐得筆直,一動也不敢動。
旁邊幾個宮女太監瞧見這一幕,都忍不住抿嘴偷笑起來。
宮裡誰不知道,皇後娘娘素日裡端莊持重,連陛下有時都要讓她三分,可唯獨對這位六殿下,她總有用不完的耐心。
趙濟的功課,她日常都要過問。
陛下登基後,對這位幼弟看得極重;而皇後娘娘待他,更是像待自家親弟弟一般。
蘇婉卿縫著衣裳,隨口問道:
“太傅昨日講的《鹽鐵論》,可都背下來了?”
趙濟連忙答道:“背下來了,太傅還說,臣弟這一回寫的策論,比上月進步許多。”
“武藝呢?”
“陸師傅說,臣弟的臂力還差些,不過已經能開四鬥弓了。”
趙濟說到這裡,眼裡忍不住露出一點小小的得意。
蘇婉卿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道:
“四鬥弓?倒是長進了。”
趙濟想笑也不敢笑,隻能強忍著,眼睛亮晶晶的。
蘇婉卿收回目光,又在他肩背處比量了一下。
“難怪這件襖子袖口短了些。”
她輕聲道:“濟兒又長高了。”
趙濟怔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蘇婉卿手裡的針線,許久冇有說話。
蘇婉卿察覺不對,看著他:“怎麼了?”
趙濟抿了抿嘴,手指悄悄攥住衣角,猶豫了很久:
“皇嫂,臣弟……真的長高了嗎?”
“自然是真的。”
蘇婉卿放下針線,認真看著他。
“比去年高了一大截,再過兩年,怕是連陛下都要比下去了。”
趙濟鼻頭忽然有些發酸。
他低著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亭中靜了片刻。
風過梅梢。
蘇婉卿望著他那張尚帶稚氣的小臉,心裡也是微微一酸。
她當然知道趙濟在想他娘親。
可那個名字,在宮城裡是誰也碰不得的禁忌。
趙濟雖是皇家血脈,可他的生母瑾娘娘,當年與逆賊鎮北王暗中勾結,這件事,是皇家洗不掉的恥辱。
當今陛下仁厚,念及這孩子身上流著的骨肉親情,將其留在宮中悉心教導。
可太後卻極為厭惡趙濟,甚至嚴令六宮上下,任何人若是敢在六殿下麵前提及“瑾娘娘”半個字,一律杖斃處理。
趙濟至今都以為,他娘親已經死了。
蘇婉卿垂下眼簾,借著咬斷絲線的動作,將眼底那抹憐憫藏了起來。
她輕輕摸了摸趙濟的腦袋,在心底歎了口氣。
皇家的高牆太厚。
這母子倆,這輩子怕是再難有相見之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