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3章,致命軟肋
宋瑾閉上眼,苦笑一聲。
算算出關北上的時日,已經快兩年了。
她已經接受了大妃的身份,甚至……心裡還有了些往日不曾有過的念頭。
她以為,先帝駕崩、趙承業梟首,瑾娘娘這個身份也會跟著一同死去。
可幾千裡外的林川,就用一口箱子,把她從裡到外扒了個乾淨。
宋瑾渾身遏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知道她是誰,知道她從哪來,甚至知道她在宮裡用什麼暖爐捂手、案頭曾供過什麼香……
誰會把當年的舊物翻出來,千裡迢迢當禮物送到關外?
這是禮物嗎?
不……
“慌什麼。”
宋瑾睜開眼睛,咬緊牙關,倔強地抬起下巴:
“他送這些來,不過是敲打本妃罷了……”
敲打什麼?
敲打她彆以為出了關,就真把自己當大妃,當北邊的王後了。
宋瑾冷笑一聲,撥開箱裡那些宮廷舊物。
目光落在箱底。
那兒,放著一個紫檀木的盒子。
方才掀箱蓋時,她餘光掃過這盒子,隻當是塊墊箱底的木托。
現在,她盯著這隻木盒,突然緊張了起來。
箱子裡的東西,每一樣都燙手。
這最後一樣,又會是什麼?
帳外,不知是哪個老獵人開始唱起長歌,聲音滄桑,曲調綿長,那是女真人的本曲,裡麵不知藏了多少的往事。
火盆裡,一塊鬆木柴“哢”地裂開。
鬼使神差地,宋瑾伸手過去,輕輕打開了盒蓋。
下一瞬。
她的身子像被雷劈中,陡然晃了一下,癱軟在箱子前。
“大妃!”
翠屏驚呼一聲,連忙攙住她,目光落在箱子裡頭,也是渾身一顫,撲通跪軟在地上。
“這是、這是——大妃,這是——”
她結結巴巴抖著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宋瑾幾乎支撐不住身子,她張大了嘴巴,顫抖著手伸向箱子。
大顆大顆的眼淚,洶湧而出。
箱子裡,是一身小兒衣物。
領口繡著隻小虎頭,眼睛、耳朵、爪子,樣樣俱全,繡得活靈活現。
宋瑾耳邊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雙手捧著那小小的衣服,一點一點撫摸過去。
這身衣服上的每一針、每一線,都是她當年在鎮北王府的孤燈下,熬紅了眼睛,親手縫上去的!
虎頭是照著府裡老嬤嬤畫的圖樣繡的,單那雙眼睛,她就拆了重繡兩遍。
左邊虎耳底下,有一針線腳歪了半分。
那是濟兒半夜哭鬨時,她撂下針去掖被角,回來續的線。
這衣服……
這件衣服——
是她的濟兒被劫走那天,身上穿的那件!
“濟兒……”
“濟兒……”
宋瑾抖著雙手,將那身小衣捧進懷裡,把臉埋進去,拚命地嗅著,聞著。
“我的孩子……”
“我的濟兒冇死,他還活著……”
“翠屏,我的孩兒冇死啊啊啊啊啊啊……”
外麵營地熱鬨喧天。
營帳裡,宋瑾跪在地上,拚命壓抑著聲音,嚎啕大哭。
幾百個日日夜夜,她在這白山黑水間幾百個日日夜夜熬出來的狠絕,在這身舊衣麵前,土崩瓦解,碎了一地。
她想起濟兒學會走路那天,搖搖晃晃撲進她懷裡,兩隻小手薅著她的衣襟,指甲隔著布都掐到她。
想起他奶聲奶氣喊了頭一聲“娘”,就一個字,喊得她眼淚直掉。
想起他被擄走前的最後一晚,她抱著他在燈下繡完最後一片虎爪,孩子枕著她的胳膊睡熟,呼吸又輕又軟。
失去濟兒的這幾年,她把孩子的一百種死法都想遍了。
每一種,都讓她心痛得無法呼吸。
她咬牙在帳子裡發過誓,要用關外的彎刀,殺出一條回去的路。
她的身份是假的,封號是假的,連“大妃”兩個字,都是人家賞的。
可做母親的這顆心,是真的。
她一邊哭,一邊仔仔細細看著衣服上的陣線。
仿佛,看到了濟兒穿在身上的模樣。
忽然,她的目光頓住了。
衣服的肘彎外側,叫人綴過一小塊補丁。
針腳歪歪扭扭,並不是她縫的。
是這衣裳後來又穿破了,有人照著原先的針路,一小針一小針,補上去的。
宋瑾的呼吸陡然亂了。
有人……給濟兒縫過衣裳!!
她跪在那裡,渾身顫栗起來,眼淚再度洶湧。
是護國公……
一定是護國公!他把孩子保下來了!
不但保下了……還養得很好。
宋瑾又哭又笑,又笑又哭。
上天垂憐她命運不公,給了她一個大妃的身份,讓她以為終於有了借勢反噬天下的機會。
她那夜才伏在耶律延耳邊,用“平起平坐”四個字,給王爺的野心加了一把火。
今兒一早,盛州那位公爺就讓她知道——
她這點吞天的心思,根本不配擺上棋盤。
宋瑾抱著小衣,淚水怎麼也止不住。
她不想爭了。
她想回去,想再見到她的濟兒,親親他,抱抱他,告訴他娘親日日夜夜都惦念著他。
“大妃……不能哭了,不能哭了啊……”
翠屏跪在地上,哭著勸她,
“王爺若是見著了,就該多想了……”
王爺。
宋瑾咬著牙,吸了口氣,抹去臉上的淚水。
淚抹掉了。
眼底那點瘋勁兒,也跟著收了回去。
她抱著小衣,站起身,從氈簾縫隙望了一眼外麵。
那頭狼正被幾個千夫長圍著灌酒,他應該冇有開過這幾個箱子吧?
要不要告訴那頭狼?
這個念頭隻閃了一下,就被她掐滅了。
不。
這話說不得。
對那頭狼說了,震怒是肯定的。
可震怒過後呢?
他會順著濟兒這條線,去掂量林川,掂量大乾,掂量他自己那點越來越大的心思——
一個不湊巧,孩子就會從她一個人的軟肋,變成誘餌。
兒子是她一個人的兒子。
七寸,也是她一個人的七寸。
誰也不能給,包括同床共枕的人。
“翠屏,你說,林川這一手,是恩,還是拿捏?”
“大妃,奴婢,奴婢不知……”
翠屏哪敢接這話,拚命頭搖得像撥浪鼓。
“是恩,也是拿捏。”
宋瑾自問自答,苦笑一聲:
“他把濟兒養得好好的,衣裳漿洗得乾乾淨淨,破口子還替人打了補丁,才送回來給本妃看。”
“這是恩,天大的恩。”
“可他早不送,晚不送,偏偏挑著這個當口送來,這也是敲打……”
“他在告訴本妃,安分些。”
宋瑾低著頭,指尖撫過小襖虎耳下那針歪了半分的線腳。
翠屏怔怔地看著自家大妃。
宋瑾把小襖貼身收進懷裡,拿大氅掩好,才繼續道:
“這人的心思,我懂了。”
“黑水部這把刀,本就要倚著鐵林軍的石頭過河。”
“既然他遞了梯子,我也冇有不接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