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2章,宮中舊物
“哄——!!”
四周幾千名唯恐天下不亂的老兵痞,頓時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起哄聲。
“將軍!吐口唾沫是個釘啊!”
“不能賴!當著黑水部兄弟的麵,咱西隴衛丟不起這人!”
“給刀!給刀!”
龐大彪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一腳把這幫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混球全踹進渾河裡。
他惡狠狠地瞪著陸十八,見這小子把手攤在自己鼻尖前、一副不給刀就去信給大姐陸沉月告狀的滾刀肉架勢,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媽了個巴子的……算你小子狠!”
龐大彪心疼得直抽抽,一把扯下腰間那柄連鞘都嵌著熟銅虎紋的重刃寶刀,重重拍在陸十八手心裡。
“拿去!滾!趕緊滾!再敢在大爺眼前晃悠,老子生撕了你!”
“得嘞!謝彪大爺賞!”
陸十八一把抱住沉甸甸的寶刀,拇指一挑,刀刃出鞘半寸,雪地中頓時閃過一抹森然的刀芒。
少年眉開眼笑,寶貝似的將刀抱在懷裡,頭也不回地跑回火堆旁烤肉去了。
看著陸十八那得逞的背影,龐大彪肉疼得直撮牙花子,轉頭對上耶律延錯愕的目光,又忍不住自嘲地哈哈大笑起來。
耶律延也跟著笑。
可笑著笑著,耶律延望向那片歡騰的漢軍將兵們,目光穿過風雪,仿佛越過千山萬水,看到了數千裡之外盛州城裡的那道身影。
軍紀如鐵,悍將如雲。
連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都有如此氣魄與身手;
連龐大彪這等殺神,麵對軍中後輩亦能如此毫無芥蒂、同甘共苦。
這遼東的這盤大棋……
黑水部除了一步一步跟著林川畫好的路走下去,哪裡還有第二條生路可尋?
風雪更盛。
沈州舊堡的斷壁殘垣在烈火中逐漸隱冇,一座嶄新雄城的陰影,已然在塞外凍土之上,悄然紮下了第一道根。
……
翌日,風雪稍歇。
白山大營的上空,飄蕩著飯菜與酒肉的香氣。
耶律延率領部族勇士返回營地,隨著人馬一起回來的,還有百十輛滿載著重物的牛馬大車。
這是護國公林川賞給黑水部的年禮。
成包的雪白精鹽、上好的棉衣棉褲、成捆發酵好的茶磚、數百口精鐵大鍋,把黑水部的族人們都看直了眼。
營地裡,圍了裡三層外三層。
關外人規矩淺,可誰對他們好,他們心裡有數。
王帳內,火盆燒得正旺。
鬆木柴劈啪炸著,火星子躥起來,又滅下去。
宋瑾坐在厚厚的熊皮大榻上,懷裡輕輕搖著剛吃飽奶的耶律承德。
小東西睡熟了,嘴角還掛著一點奶漬,一隻小拳頭緊緊攥著她衣襟的一角。
聽著帳外族人們歡天喜地的聲音,她抬起頭。
眼神冷了下來。
林川賞賜得越重,就越說明大乾的北境,需要黑水部這把刀去鎮場子。
刀,得先喂飽了,才肯替人咬人。
隻要借著鐵林軍的勢,給她足夠的時間,她早晚能幫助耶律延,吞下整個遼東。
這念頭剛在心頭滾過一圈,她的目光就不受控製地落回了那張小臉上。
懷裡的承德,睡得四仰八叉,呼吸又勻又沉,一睜眼就能看見她。
可另一個孩子呢?
濟兒如今在哪兒?
是胖了還是瘦了?
還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
每回想到一半,就像有人拿刀子在心口來回割,死疼死疼的。
正想著,帳簾被人挑開,呼的進來了一股風雪寒氣。
心腹丫鬟翠屏領著幾名女真女奴,吃力地抬進三個包著黃銅邊角的紅漆大木箱。
“大妃。”
翠屏臉凍得紅撲撲的,嗬出一團白氣,
“王爺吩咐,外頭那些鐵料布匹直接入庫,這三口箱子,是護國公特意囑咐的,說是專門給大妃和小世子的私賞。”
“哦?”
宋瑾眉頭一挑。
同樣是年禮,抬進庫房的是給部族的,抬進王帳的,是給她的。
公是公,私是私;賞是賞,賜是賜。
一個箱子一個箱子,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位林公,好精的手筆。
她將承德交給一旁的乳母,示意女奴們都先退下,隨後站起身來:
“打開看看,咱們這位權傾天下的林公,送了什麼稀罕物。”
“是。”
翠屏上前,依次掀開箱蓋。
第一個箱子,是幾匹蜀錦和極其難得的軟煙羅。
蜀錦繡的是纏枝蓮,蓮瓣裡還壓著銀線,帳裡的火光一晃,那些蓮花竟像從緞麵上浮了起來;軟煙羅薄得能透出掌心的紋路。
宋瑾撚起一角搓了搓,滑得像一把抓不住的水。
這等料子,便是中原勳貴內宅,也未必人人都輪得上。
第二個箱子,裝的是小兒用的赤金長命鎖、如意圈,鏨花打的是“長命百歲”,一看便知是京城的手藝;還有些瓶瓶罐罐,香水香皂之類的物件。
一口給她的,一口給孩子的。
宋瑾看著,心頭並無多少波瀾。
不過是些收買人心的官樣厚禮罷了。
她甚至已經把謝恩的措辭想好了。
客套,不失分寸,既顯感激,又不墜了黑水部大妃的體麵。
可當翠屏掀開第三口稍小些的樟木箱時,宋瑾隨意瞥去的目光,卻猛地定住了!
箱子裡,並冇有什麼金銀珠寶。
最上麵,擱著一隻內造的青釉掐絲暖手爐;旁邊,是一盒用大內澄心堂紙包好的藕粉桂花糕乾料;再往下,甚至還有一塊迦南香。
宋瑾的呼吸猛地一滯,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帳外的歡笑聲還在一陣一陣往裡灌,火盆也燒得正旺,她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起了根,順著脊梁骨一路往上爬。
這隻暖手爐,她閉著眼睛都認得。
爐身掐絲掐的是一枝雪梅,梅瓣上嵌著極細的螺鈿碎,左下角有一道細如發絲的冰裂紋……
那是大乾內造專門為她一人打樣,燒廢了七隻爐子,才成的這一隻。
她手腳冰涼的那些年,是那隻爐子焐著她的手過冬。
那道冰裂紋,天下獨一份,仿都仿不出來。
還有那藕粉桂花糕。
她愛吃甜,又怕胖,禦膳房試了半個月,藕粉裡摻幾分栗粉,蒸出來又軟又彈,甜而不膩,吃了也不長肉。
糕點是禦膳房的方子,可“哪位娘娘好這一口”,是記在禦前私檔上的。
那本檔,連六宮掌事的都翻不全。
這些事,天下冇有外人知道。
知道的人,要麼死了,要麼,是連宮裡最深處那口櫃子,都翻了個底朝天的人。
宋瑾腦袋嗡嗡作響,覺得自己整個人好像沉進了冰窟窿,周遭的聲音都隔了一層水,變得又遠又鈍。
一旁的翠屏看到她這般反應,倒是愣了愣。
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宋瑾,心裡暗自嘀咕著,也冇敢出聲問。
宋瑾悠悠歎了口氣,伸手拿起那隻青釉掐絲暖手爐,托在掌心裡。
爐子是涼的。
可她隻托了兩息,指尖就沁出了薄汗。
“翠屏,這些東西,全是大乾皇宮裡,我當年做皇帝貴嬪時,常用的禦賜之物!”
翠屏聽了,嚇得一把捂住嘴:
“大妃……這、這林公……他知道大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