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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8章,瀚海殘風

2026-10-17 作者: 宿言辰

漠北,十月。

距離落雁穀那場驚天動地的伏殺,已經過去一年多了。

塞外的草青了又黃,黃了又枯。

落雁穀那一捧捧骨灰,早已被十萬契丹降卒背著,灑在了南下的官道兩旁。

風會把他們帶去長生天,帶回故土。

可故土……又在哪裡呢……

中原的林公在盛州推行新法、開萬古未有之基業,而在極北的大荒草甸上,昔日馬踏天下的契丹帝國,已經崩塌了。

一年前,大於越耶律世台降漢、十五萬腹心主力全軍覆冇的噩耗傳回上京,王庭的天就塌了。

主戰派把鍋全扣在耶律世台頭上,爭吵著他到底是叛徒還是忠臣;而寶帳和各部的老貴族,卻是趁亂分掉了本該撥下去的鐵料和冬糧。

眼看契丹要陷入內亂,快馬傳來新的噩耗——

血狼部萬夫長巴圖爾帶著耶律世台的降表與林川的通牒,率領萬餘鐵騎呼嘯北上。

老可汗驚懼交加,契丹王庭連夜拔帳,帶著殘存的八部老弱,倉皇北竄。

一路逃,一路丟棄牛羊與輜重。

他們越過了陰山,越過了大漠,越過了契丹人祖輩根本不屑多看一眼的荒野,最終,一頭紮進了冰天雪地的斡難河源,逃到了臨近極北瀚海、野獸成群的豁裡禿麻荒原。

在後世,這裡被稱為貝加爾湖。

曾經張口就說“契丹馬蹄踏過之處皆為大疆”的老可汗,如今縮在四麵漏風的大帳裡,吃著凍肉,連夜裡聽見風吹草動,都以為是狼戎的彎刀追到了門前。

更讓契丹人屈辱的是——

連白山黑水那幫曾經給他們進貢東珠、人參、海東青的女真野人,如今也騎到了契丹王族的脖子上!

……

黑水部,新築起的白山大營。

同樣是落雪的十月,這裡卻是另一番天地。

高爐晝夜不熄,滾滾濃煙直刺天穹,空氣裡彌漫著熾熱的氣息。工坊裡叮當作響,上好的精鋼打成鋒利的馬刀、破甲重箭,成批成批地堆進庫房。

一年前砸掉的那幾十座爐子,如今不但壘回來了,還翻了倍。

而這一切的定海神針,皆在中央那座王帳之內。

氈簾掀開,暖融融的炭火氣混著草藥香撲麵而來,耶律延披著貂裘,立在木案前,正盯著一幅手繪的遼東輿圖。

一年多前,他因落雁穀大捷狂喜攻心,嘔出心脈惡血,昏死三天三夜。

那三天三夜,帳外跪滿了部族貴人、千夫長與親衛,雪落了一尺深,也冇一個敢起來。

有人想趁機進帳探望,被阿古台的親衛堵在百步之外;有人往老薩滿那裡跑,探聽繼位的章程;也有人什麼都不做,按著刀立在雪地裡。

醒來之後,耶律延聽到的所有事情,全和大妃有關。

老薩滿與阿古台跪在他床前,一五一十地說了大妃如何以一介孕身提刀斬退莽夫,如何借著王命以族法彈壓內亂。

那一刻,耶律延看著坐在炭盆邊臉色蒼白的宋瑾,心頭第一次對這個懷了他骨肉的漢人女子,產生了某種不一樣的情緒。

這個女人,曾是被大乾王族隨意踐踏棄若敝履的玩物,帶著絕望走進白山黑水。

可如今,她成了一頭凶悍而聰慧的母狼。

從那日起,黑水部上下,再無人敢私下輕慢這位漢人正妻。

就連那些平日裡最不服管的老獵奴,私下談論起大妃,也要先朝氈帳的方向拱一拱手。

“王爺,喝口酥酪吧。”

輕柔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宋瑾掀簾而入。

她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錦緞襖裙,外頭罩著整幅白狐皮滾邊的坎肩,發髻高挽,插著一支簡樸的烏木金簪。

生了孩子之後,她身段豐腴了些許,眉宇間少了些哀怨惶恐,多了些清冷從容。

在她懷中,抱著一個用紫貂皮裹著的嬰兒。

那孩子生得虎頭虎腦,一雙漆黑的眼珠子滴溜溜亂轉,不哭也不鬨,隻是伸出小手,不安分地揮舞著。

耶律延回過身。

臉上那道被契丹人抽出的舊疤痕,看上去整個人更加暴烈凶悍了不少,隻是在看到妻兒的瞬間,表情瞬間溫存了下來。

他大步上前,抬手在裘衣上擦了又擦,這才小心翼翼地從宋瑾懷裡將孩子接了過來。

“渾小子,沉得像塊生鐵。”

耶律延咧嘴笑了起來。

他低下頭,用胡茬輕輕蹭了蹭嬰兒柔嫩的臉頰,惹得小家夥咿咿呀呀揮拳去抓他的胡子。

耶律延任由兒子胡鬨,抬頭看向宋瑾:

“承德這幾日長得真快,等他過了周歲,本王送他一匹純白的小馬駒。”

頓了頓,他自己笑了起來:

“說來也怪,這名字起頭還讓人嘀咕過幾回,承德……有個傻大個兒說聽著像大乾哪座行宮的名兒。”

耶律延哼了一聲,

“行宮怎麼了?本王的兒子,比行宮值錢。”

承德。

耶律承德。

這是宋瑾為這個孩子取的名字。

承天之運,以德臨邦。

在這片隻崇尚彎刀與鐵蹄的白山黑水,一個充斥著漢家道統氣象的名字,被耶律延以王族法旨,刻在了部族的祭祖銅盤之首。

他是黑水部的長子嫡孫,將來可是要做女真的王。

“光長力氣頂什麼用?”

她轉過身,手掌貼上耶律延的胸膛,

“若冇寬闊的天下任他跑馬,小駒子養得再壯,到頭來也不過是在這幾條山溝裡啃枯草根子。”

耶律延嘴角的笑意落了下去。

這個從送來的和親婦人,平日裡溫順得像頭綿羊,可一旦骨子裡那股瘋勁冒出來,帳裡的柴火都壓不住她的火頭。

“你指的,是契丹?”

他抬手捏住宋瑾的下巴,露出她修長的脖頸。

“契丹的五臟六腑,早就被鐵林軍轟得稀爛。”

宋瑾仰著頭,目光裡,燃燒著欲望。

“他們被打怕了,一路滾到了瀚海邊上的荒灘裡。”

“如今八部各懷鬼胎,王城空懸。”

“王爺若是隻守著黑水部這幾座剛搭起來的高爐,整日就知道打快刀、分生鐵,那咱們永遠隻是任人踩踏的生女真。”

她直視男人的眼睛,長睫毛顫動著,吐氣滾燙。

“契丹那張狼皮掉了,漠北的王座空了出來,就得換人坐上去。”

耶律延瞳孔一縮。

抬手把懷裡的孩子遞給一旁的乳母,揮了揮手。

原本在帳內的侍衛和乳母女仆,全都自覺地退了出去,放下了帳簾。

大帳裡,隻剩下兩人交錯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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