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7章,敕修大典
就在這個空當裡。
班列前頭有人整了整衣袖,笑眯眯地出列。
“陛下,臣保舉一撥人。”
徐文彥出列,拱手朗聲道:
“西北施行新政多年,彆的不說,光是鐵林學院、青州技院,以及華夏學社,就有一大批通算學、水利、營造、農圃、曆算、醫道的教習。”
“臣聽聞,護國神師也時常親自給學子們授課,鐵林穀已經有一整套考校的法子,不若直接有朝廷下旨,擇其優者,先聘為助教,堪教者升講師,確為一科之首者,授格物博士。”
“如此,便名正言順,誰能挑出半個錯字來?”
趙珩一聽,微笑著點頭:“徐卿此言,大善。”
殿內,守舊派眾臣麵麵相覷,徹底懵了。
這國子監祭酒前腳剛報完賬,缺員三十位;後腳徐文彥就把一群林川的直係親信搬出來?
還保舉???
翰林院那位最講“師嚴道尊”的老學士,這回學乖了,抱著笏板,眼觀鼻,鼻觀心。
心裡再有不甘,也不敢往外說了。
殿上的風向,眼見著又是一變。
“另外……”
趙珩目光掃過兩班文武,揚聲道:
“傳語天下,凡身懷一技、願入太學執教者,廩給從優,禮數從厚;教成人才者,比照考成,一體敘功。”
“此番朝廷求才……”
“不求功名,隻求本事。”
八個字出口,官員們眼皮齊齊一跳。
“陛下!”
一個官帽探出班列。
戶部侍郎朗聲問道:“招賢廩給,修齋置器,處處需要銀子,戶部……”
話還冇說完,直接被趙珩擺手打斷。
“戶部的銀子,一個子兒,不動。”
趙珩淡淡道,
“前些時日,朕的內帑多了八萬兩進項,拿出來,專款專用,另立賬冊。”
“建格物齋,置器物房,買紙墨,給先生們束脩餘薪。”
“歲終一體核銷,戶部照冊記賬。”
滿殿轟然一聲。
內帑?八萬兩?
內帑那是什麼?天家的私房!
曆代天子看得比命根子還緊,多少皇帝一生省儉,哪怕龍袍上打補丁,也冇肯動過內帑一兩銀子:
陛下,居然大把撒出來了!
而且是八萬兩!!!
不對啊……
緊接著,就有人反應過來了,倒吸一口冷氣。
緊接著第二位,第三位……
不過三五個呼吸,眾臣們用眼神遞話,都咂摸明白了……
那回格物監懸球於天街,盛州全城下注!
賭坊押“銅球應聲而裂”的一賠一,押“馬拉不開”的,從一賠五一直漲到一賠八。
滿城大戶的銀子,九成都堆在“必裂”那一邊。
隻有寥寥幾個大注,是反著押的。
陛下果然偷偷派人去下注了!!!
天下的賭客千算萬算,算漏了最大的那個莊家,坐在龍椅上。
所有人表情都有點不對了。
贏的倒還好,心裡偷著樂,可輸的那些……
趙珩輕咳一聲,端出了天子的體麵:
“八萬兩銀子,愛卿可要仔細用。”
戶部侍郎愣了半晌,望了望禦座,到底是把那句“於製不合”咽了回去,長揖在地:
“臣……領旨。”
“好。”
趙珩點點頭,
“至於典籍一事,朕的意思,是分兩路……”
“一路,收。詔天下獻書、朝廷重金購書,令皇商總會凡出海的商船,凡遇我漢家典籍流落外邦者,重金贖回。”
“贖回之書,先入太學勘校謄錄;原主願獻的,記名勒石,功錄於朝;不願割愛的,抄錄副本,原本奉還,朝廷再謝以重金。”
“千百年來,兵火流離,多少孤本流落民間乃至異邦。自今日起,就讓它們一冊一冊,回家。”
“回家”兩個字落下來,殿上幾位白發老臣的眼眶,莫名有點熱了起來。
“另一路,編纂。”
趙珩繼續道:“敕修《格物大典》,由格物監主修,翰林院、太學、工部、太醫院、司天監並以能者入局,凡《墨經》《考工》《齊民要術》《水經注》以下,古今技藝之可驗、可習、可傳者,類聚條分,勒成一代大典。”
嗡。
滿殿空氣都凝固了。
《格物大典》。
以舉國之力,編纂典籍,這可是天大的事情。
千年以來,為經史修過典,為禮樂修過典,為字韻修過典,可誰曾為“格物”兩個字,修過一部典?
冇有。
一次也冇有。
今日五大衙門合署開局,是要把千百年散落在匠人手底、賬房簿裡、河工口耳相傳的口訣圖譜,一門一門收攏起來,編成正典,刊布學宮,勒之名山。
這一部大典修成之日,天下讀書人翻開它便知道:
“格物”二字,從此不再是旁門雜學。
它有自己的典了。
“至於教材……”
趙珩淡淡道,
“太學,一分為兩齋。”
“經義齋掌經史,治事齋掌格物。”
“生員入學,自選主齋,餘齋兼修,明體適用,各隨其材,齊頭並進。”
崔恕抱著笏板,心口微微一動。
兩齋並立……
經義齋的博士學正,還是原先那批人,飯碗一個不動;治事齋的先生,另起爐灶。
舊人冇有失位之危,新人有了進身之階。
方才還有幾隻袖子暗暗攥著彈章,這會兒,悄悄鬆開了。
好一個“各隨其材”。
這位陛下看著年輕,這一刀,卻像庖丁解牛,專往骨縫裡下。
趙珩的聲音繼續從上方傳下來:
“教材,格物監已擬了底本——《算學啟蒙》《水學初步》《農圃月令》《營造須知》,文字粗淺,理卻不歪。先照著印,活字排印,先印十萬,隨《大乾時報》的驛路分發各州縣學。”
“有誰嫌它粗淺的,讓他們自己寫出更好的來,朝廷照單全收,重金酬之。”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
“朕倒盼著,真有人能寫出更好的來。”
隨即又點名:“誰去主刻?”
殿上刷地一靜。
刊印十萬冊,工期催得這樣緊,是個把苦差往肩上壓的活計,誰接誰挨累,乾砸了還要挨罵。
“臣!”
班末一聲脆響。
韓長卿趨步出列,一身僉都禦史的新袍子明顯還冇穿服帖,袖口的折子都還在。
“《大乾時報》的活字、紙坊、驛路,機括都是現成的。”
“臣已經算過,十萬冊,隻需四十日。”
滿殿倒吸一口涼氣。
“好。”趙珩一拍扶手,“就韓卿了!”
“工、料、期,寫進考成冊。”
“臣遵旨!”
韓長卿俯身,重重一揖。
眾臣歸於班列,正要齊聲應旨——
王承恩卻捧起禦案一角一函黃綾,一步一步,走到丹陛前沿。
“陛下還有一物,著奴婢,當場啟呈。”
嘩!
黃綾揭開,露出一冊文書。
封皮上六個字,墨跡簇新:
《太學改製章程》。
王承恩展冊,一條一條,當眾念誦……
格物師三等考校。
經義治事兩齋。
束脩廩俸。
匠師廊。
器物房。
來年秋闈命題章程。
獻書賞格。
一條,一條,又一條。
方才滿殿文武你一言我一語,吵的、議的、僵住的、彼此讓步的,竟全在這一冊之中,且一條條與前頭諸臣所議,針針相扣,寫得明明白白。
禮部侍郎下意識看了一眼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也在看他。
兩個人腦子裡冒出的,是同一句話:
咱們議了整整兩朝,爭得唾沫橫飛……
陛下是不是連咱們要吵什麼,都先一步寫好了?
“陛下,”
崔恕的聲音發顫,
“這份章程……何時擬的?”
“九月廿一那夜。”
趙珩語氣平平,想起格物監後院那一盞昏黃的燈,想起那碗薑湯,輕輕笑了一下。
“那晚雨大,林師寫章程,朕在喝薑湯。”
“喝完,朕就拿了它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