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6章,太學改製
殿內嗡嗡聲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這是事實。
新政要推行格物,已經勢不可擋。
可如今這架勢,陛下竟然想把格物立為官學,那可真是無從下手。
冇有典籍,如何開課?
總不能讓先生們站在壇上,憑一張嘴空口白講吧?
“所幸,還有進項。”
崔恕話鋒一轉。
“三日前,翰林侍講魯青嶽老學士,就是銅球之驗後寫《駁氣說》、放話要當眾燒文章的那位,帶著兩個孫子,親自給太學送來了三箱書。《周髀》《九章》《墨子》,全是他家三代人的手抄本,頁頁都有他魯家的批注。”
“老學士說了一句話,老臣不敢隱瞞,照實轉奏——”
崔恕一字一字道:
“文章燒了;書,不能燒。”
滿殿動容。
那可是當著滿城百姓放話、要把駁文燒給格物監看的魯青嶽?
如今書送上門,連一句強話都冇留。
崔恕繼續說道:
“典籍尚可時日收羅,還有一件,最急——”
“科舉既設格物一科,來年取士,題從何處出?學子讀何書?先生照何授課?”
“若各州縣各編各的冊子,你講你的算,我講我的水,十年之後,同榜進士,南邊的不識北邊的畝法,東邊的算不通西邊的工料,科場便成了天下人的笑話。”
“開蒙先誦《九州新賦》,再習經義,之後的課本呢?”
他環視一圈,笏板朝前一送。
“無師、無典、無教本。”
“諸位,這便是‘太學改製’四個字底下,要填的三個窟窿。”
崔恕念罷,退歸班列。
滿殿沉默下來。
將近一炷香的工夫,無人再出列,龍椅上的趙珩也沉默不語。
臣子們當然個個心裡有算盤。
有人想到了罵稿,幾篇預備彈劾格物監“禍亂學宮”的折子,此刻全捂在袖子裡,冇敢往外掏;有人偷偷拿眼角去掃同僚,想看看誰先替自己跳出來挨這一刀。
崔恕不是新政的人,他是太學的人。
太學的老祭酒,報的是太學自家的賬,虧也是虧在太學自己頭上,這筆賬賴不到格物監的腦袋上。
刀遞到嘴邊,砍下去,砍的是自己。
這一刀,就不能往下落。
終於,都察院一名禦史按捺不住,出列跪奏:
“陛下!臣以為,新學根基未固,驟入太學,恐傷斯文,不若放緩……”
有人當即駁斥:“放緩?新政推行,迫在眉睫,如何放緩?”
“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眼看著兩邊又要吵起來,禮部侍郎大步出列。
“陛下,臣有一策,隻是,本朝開國以來冇試過用……”
“愛卿但說無妨。”趙珩擺擺手。
禮部侍郎一拱手:“布告招賢。”
“布告招賢?”
滿殿齊齊一愣。
“是。”
禮部侍郎點點頭:“天下各州府,皆貼招賢榜:凡民間通算學、水利、營造、醫藥、農圃、曆算之術者,不論出身,不問功名,有司保薦,皆可應聘入太學,執教格物。”
“會治水的老河工、會看圖紙的老匠頭、救過疫的走方醫、開書坊的門客……把他們一門一門尋出來,就是先生。”
話音未落,翰林侍讀學士一聲怒喝。
“荒唐!”
這位以治《禮記》端方自持的老學士,出列便拜,拜完就瞪向禮部侍郎:
“《學記》有雲: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
“太學是什麼地方?天子儲才之地!讓一處賬房、一介匠役,登壇授課,與博士對講?還有何‘嚴’可講?”
“傳出去,天下人怎麼議論?”
“要笑我大乾的太學,請不動一位先生,隻好抬了幾桌匠人上來湊數!”
殿內嗡的一聲。
有人點頭,有人皺眉。
禮部的老班底裡,好幾個左右相顧,想附和,又看著這陣仗不敢造次。
一句“成何體統”,顯然壓不住場麵。
可老學士占的是“師道”的理,這個理,冇法不認。
就在這時。
“老學士,《師說》總還讀過吧?”
工部侍郎出列,冷冷道:
“韓昌黎有言,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這句話,罵的正是你這種死認身份的!”
“老學士若覺得昌黎錯了,請先寫一篇《駁〈師說〉》,老臣第一個拜讀!”
話音落下,那老學士臉色一變,拂袖便回到了班列。
“臣再補一件事。”
工部侍郎聲音放緩,一字一句道:
“前些時日臣隨陛下出巡西北,在黃河畔聽過一個故事。”
“那年決口,堵口那夜,幾百民夫在泥水裡泡了一宿,誰也冇個主意。人堆裡,有個白胡子老河工,隻說了十幾個字,‘底下三尺活土,土下死石;先拋石,後下樁。’”
“照他的話,決口一日合龍。”
“後來這位老河工,被軍墾區請去專門授課,如今帶著四十個徒弟。”
“諸公讀書數十年,可在哪一部經裡,學過潰壩堵口?”
滿殿,鴉雀無聲。
“陛下,臣以為——”
工部侍郎拱手道,“師道之尊,不在功名,在一‘真’字。”
“真會的人上了壇,師自嚴,道自尊。”
“朕明白了。”
趙珩直起身子。
“諸位愛卿要爭的,其實是一個名分。”
他目光掃過眾臣,朗聲道:
“朕隻立三等——”
“凡民間承業之才,由格物監考校,通一藝者,聘為‘格物助教’,廩給照太學學正;”
“通二藝、且有著述者,聘為‘格物講師’;”
“術業精絕、堪為一科之首者,授‘格物博士’,視同太學博士,衣冠、廩給、禮數,一視同仁。”
“太學之側,另建一座‘匠師廊’。”
“凡受聘而課業有成者,鐫名於石,與曆代博士同列。”
“其子孫應舉,許習其父業之科,不奪其進身之路。”
殿內嗡的一聲。
“陛下!!”
方才出列的翰林老學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官製三百年,何曾有‘匠人博士’?!此例一開,是使天下士子的人心……往哪裡放?”
趙珩靜靜聽完,也不發怒。
“老學士,冇有先例,便不能開先例嗎?”
“朕如今立格物為新學,不是先例?”
“朕設立格物監,不也是先例?”
“朕登基之後,頭一回命皇後監國暑政,不也是先例?”
老學士一愣,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禦座上那個年輕的天子。
趙珩目光緩緩掃過滿殿臣子,笑道
“朕想明白了。”
“這天下之大,容得下理學,容得下心學,自然容得下實學,容得下格物。”
“格物興,則天下興;天下興,則百姓飽。”
“宮城這雕梁畫棟,是匠人造的;諸位大人身上這籍籍華服,是織工造的;諸公案頭這紙筆硯墨,是工匠造的;天下的城池橋梁、舟車溝渠、兵器甲胄,無一物不是匠心獨具、巧手所成。”
“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諸位吃著用著,自幼習以為常,可這滿朝朱紫,有誰,為造這些東西的人,設過一個座次?”
他頓了頓。
“這座次,今日,朕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