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2章,天下小康
九月廿九,卯時。
盛州城還籠在一片薄霧裡,晨鐘剛響過頭一遍。
城門口,兩個差役抬著一塊新刷的告示牌,咣當一聲釘在了城牆根下。
告示牌上,大紅的綢布垂下來,上頭印著幾個大字:
《大乾五年興治詔》
百姓們正圍上去的當口,又有人從衙門裡跑出來,手裡捧著一摞黃紙,噔噔噔爬上牆根,把詔書一張一張貼滿了城門兩側。
“讓一讓,讓一讓!”
一個書吏擠進人群,清了清嗓子,扯著嗓門開始念:
“詔曰——”
“大道之行,天下為公,是為大同,聖王極致,百世難臻;大道既隱,天下為家,立禮定序、安民固本、豐衣足食、四海清寧,是為小康。”
“今朕承社稷之重,不敢妄期大同懸空之論,唯以小康治世為五年標的……”
書吏念得抑揚頓挫,底下的百姓卻聽得雲裡霧裡。
“啥叫小康?”
“那跟咱們有啥關係?”
人群裡竊竊私語。
書吏念道某一處,聲音陡然提高了起來:
“……五年之內,清田畝、均賦稅,杜絕世家隱地、官紳逃糧、小民負重之弊!”
“令有田者耕、耕者有收、稅無苛取、役無濫征!”
這一嗓子下去,人群裡頓時炸開了鍋。
“清田畝?這是說……地主家藏的那些地,也得報上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農,瞪大了眼睛,聲音都在抖。
“老張頭,你想多了!”
旁邊一個小商販嗤笑一聲,“詔書說得好聽,可到了底下,縣太爺手一抖,稅還不是照樣落咱們頭上?地主家的地,照樣藏得嚴嚴實實。”
“就是就是,朝廷的詔書,年年都有,哪次真管用過?”
人群裡又是一陣歎氣。
可就在這時,一個瘦骨嶙峋的漢子,從人群後頭擠了進來。他渾身泥點子,腳上的草鞋都露出了腳趾頭,一看就是逃荒回來的流民。
“詔書裡……詔書裡說啥來著?”
他抓著旁邊一個人的袖子,聲音發顫,“說‘民無流離’?”
“是啊,念了,怎麼了?”
“那……那俺能回家了?”
漢子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朝廷……朝廷說要修水利、通商路、賑災民……”
“是真的嗎?”他抬起頭,望向周圍的人。
冇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
辰時,華夏學社分社。
一間寬敞的講堂裡,擠滿了年輕的學員。
牆上掛著一幅新貼的告示,正是那份《大乾五年興治詔》的抄錄版本。
“諸位!”
一個學員站在台前,拍著桌子,意氣風發,
“諸位看見了嗎?朝廷正式頒布五年計劃了!”
“公爺的章程,終於要推遍大乾了!”
底下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
“我就說嘛,公爺做的事,遲早要推到天下!”
“你們看,‘清田畝、均賦稅’,這不就是公爺在軍墾區推的那套嗎?”
“還有‘修水利、通商路’,西北的章程,都要鋪開了!”
一個學員拿著詔書逐條分析,越說越激動:
“諸位注意,詔書裡有一句——‘以朝廷公權革百年積弊’。”
“陛下這回可真是要動真格的了!”
“誰敢擋新政,就砍誰!”
他說到這兒,人群裡有人嘿嘿一笑:
“說到砍人,沈師兄這會兒已經提著尚方劍到淮西呢!”
“對對對,聽說沈師兄臨走前,公爺親自給他授劍,說‘該殺不殺是你的錯,殺錯了我擔著’!”
“哈哈哈,這下淮西那些囤糧的豪商,怕是要睡不著覺了!”
講堂裡一片哄笑。
可也有人皺起了眉頭。
“你們就彆光顧著高興了。”
一個年紀稍長的學員站起來,沉聲道,
“詔書是好詔書,可推行起來,阻力有多大,你們想過冇有?”
“清田畝,動的是世家豪紳的命根子;均賦稅,斷的是地方官吏的財路。”
“這些人會乖乖配合?”
“到時候,陽奉陰違、推諉扯皮、甚至暗中使絆子,什麼手段使不出來?”
他這麼一說,講堂裡安靜了下來。
是啊。
詔書再好,能不能落到實處,還得兩說。
“所以啊……”
那個學員目光灼灼,
“咱們這些學社的人,更得站出來!”
“公爺說過,格物致知,不是關起門來做學問,是要走出去,改變這個世道!”
“詔書裡說的那些——清田畝、修水利、興教化——哪一樣不需要懂格物、懂實務的人去做?”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講堂裡的學員們,眼睛也越來越亮。
“說得對!”
“咱們不能光在這兒紙上談兵,得下到州縣去,去幫著推行新政!”
“對,咱們加入學社,不就是為了這一天準備的嗎?”
人群裡又是一陣激昂的討論聲。
……
開天辟地的大乾第一個五年計劃詔書,在民間引發了軒然大波。
茶樓裡,說書人連夜把詔書編成了新段子;坊市間,識字的教書先生被各巷各鋪爭相請去,一遍又一遍地念。
百姓們交口稱讚之餘,更多的人,還是在觀望。
朝廷的詔書,他們這輩子見得多了。哪一紙不是說得天花亂墜?可年複一年,田照舊被奪,糧照舊被搶,官老爺的臉,照舊陰晴不定。
話,誰都會說。
落到實處的,才算數。
而那些世家大戶、官宦人家,則有不少惴惴不安。
有門路的,連夜遣心腹進京打探口風;
冇門路的,把家中田冊地契翻出來,一頁一頁地數,越數,心裡越發毛。
不知多少高門深宅,這一夜的燈火,亮到了天明。
朝廷六部之中,同樣氣氛陰沉壓抑。
戶部大堂。
公務照舊在辦,算盤照舊在響,可滿堂官吏的心思,早就不在案牘上了。
五年之內,要清丈天下田畝,均賦稅徭役,修水利、官道,辦學堂,樁樁件件,都要定出數目,定出期限,定出責任人……
不光這些,連考成的章程也一並定了——
每年一小考,三年一中考,五年一大考,完成了升官加俸,完不成,降職罰俸,甚至去職。
祖製千年,何曾有過這等章程?
拿算盤考成百官……
這是要把朝廷當商號來辦啊!
不用說,定是格物監那位神師的手筆了。
就在一片壓抑之中。
不知是誰起的頭,一道道目光,有意無意地,都朝大堂東角掃了過去。
那裡擺著一張不起眼的舊公案。
案後,坐著個年輕官員。
韓長卿。
殿試三百進士之一,排甲等,位列第二十名。
如今在戶部裡,做清丈田冊的主事。
正六品,管的儘是些枯燥瑣碎的差事,核驗冊籍,造檔清賬,半點油水冇有。
雖然官職不高,但也是實務,而且,誰都知道:
他是林川的門生。
“韓主事。”
有人開口問道:
“你得林公看重,老夫且問你一句——”
“這等章程,當真行得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