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3章,怒斥同僚
舊公案後,韓長卿正在核驗幾份冊籍。
聽到有人問他,他連頭都冇抬,手上那支筆不停,就著賬冊勾了一道杠,慢悠悠開了口。
“諸位大人擔心的,究竟是章程行不通……”
“還是真怕它行通了?”
這話一出,滿堂一片嘩然。
算盤聲、翻頁聲、茶盞聲、議論聲,霎時間全都停了下來。
要知道,這裡可是戶部,大乾六部之中門檻最高、最講究出處的地方。
滿堂上下,人人都是兩榜進士出身,非科甲清貴不得入,非翰林清流不敢站。
多少人寒窗二十年,熬白了頭發,才換得這堂中一個站席。
誰能想到,一個剛取了功名的小進士,來了才幾天,就敢當著滿堂上憲,說出這種誅心的話來。
方才問話的那位,是戶部經曆司老郎中,負責管理文書、錢糧、軍械等事務,也是實權在握。其人兩鬢花白,在戶部熬了二十六年,經手的賬冊摞起來能壘到房梁,雖然離朱紫還差著半格,可資曆擺在這兒,卻是比堂上大半堂官都要高上那麼半頭。
可一個小小六品主事,就這麼當著他的麵直愣愣地懟過來。
老郎中當場怔在那裡,臉色頓時不好看了。
周圍的幾個老吏下意識都往自己的案子後頭縮了縮。
往日要是換作彆人,他們早就上前斥責了。可這韓長卿背後,卻是站著那位爺,誰敢出頭?
可若是幫韓長卿去懟郎中大人,他們更不敢了。
這場麵,兩邊都不好沾。
不過,也有悶頭出來站隊的。
“韓主事!”
旁邊立刻有人搶步出列,指著韓長卿罵道:
“你進部不過幾日,可知這滿堂坐的,哪一位不是兩榜出身?哪一位的座師同年,不在朝中?你一句‘怕它行通了’,是把戶部當成什麼了?!莫非仗著自己是林公的人,便可無視上憲、口出狂言、譏諷同僚嗎?”
“譏諷同僚?”
韓長卿這時候才把筆擱下,把手上的冊子往桌上一放。
啪。
“諸位大人,我案上這冊子,不過今日才核驗。”
“冊上一共報了二十個州縣,八年之間,有主的熟田,憑空少了三萬三千畝,寫的理由全是‘塌陷入河’。”
他的目光一道道身影掃過去,
“一條河,一年塌四千畝,連塌八年?”
“為何一戶農家冇少,一張田契冇換?”
“天下有這樣的塌法嗎?”
“諸位大人也都是進士出身,敢問諸位,田塌了,是鑽了地底下不成?還是長了腿,自個兒走到哪個老爺家的糧冊上去了?”
他往年在各地行走,民間疾苦見過無數,這種事情旁人不知,他如何不曉得,開口也冇有絲毫留情。
滿堂頓時沉默下來。
堂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的低頭去吹手中的茶,有的開始提筆假裝寫字,有的乾脆把眼皮一耷拉,裝出一副案牘勞形、無暇旁顧的模樣。
“韓主事!”
老郎中緩過神來,據案喝道:
“就算下麵州府造冊有弊,那也是州府胥吏之過!原冊到了部裡,複核自有定例,與滿堂堂官何乾?豈能憑一冊之言,將滿堂同僚一竿子打翻?!”
“複核?”
韓長卿把冊子掉了個頭,將冊尾一頁推至案沿。
“造冊用印,複核畫押,抽卷核符,這是經了戶部自家的章程,諸位大人都審過的!”
“州府造假是賊,過了部裡的手還查不出來,就是玩忽。”
“查出來了,裝作看不見,是什麼?”
他聲音陡然拔高:
“算不算同謀?!!”
嗡的一聲,滿堂震驚。
“好!好一張利嘴!”
那老郎中氣得兩眼發直,重重一拍案幾,
“老夫在戶部當差的時候,你還在蜀地啃紅苕!不就是仗著寫了篇策論,攀上林公的高枝?狂生就是狂生,上了三天衙門,連規矩都不認得了!”
“攀高枝?”
韓長卿冷笑一聲。
他站起身,整了整那身新官袍。
“和你們這些屍位素餐、造假造順了手的人對上,我韓長卿,還用得著攀林公的高枝?”
“莫非以為,我這蜀地狂生的名頭,是拜師求出來的?”
“我韓長卿因一句‘士紳不納糧乃國之大盜’,被座師當堂黜落;揣著三萬字清丈均役的策論進府衙,被差役一頓棍棒打出門!”
“如今開天辟地頭一遭,朝廷立了規矩,考成有數,清丈有冊,五年一大考,考成不過便去職——”
“心虛的是誰?!”
“怕報表、怕算籌、怕拿賬目當堂對質的,又是誰?!”
“諸位大人若真覺得章程行不通,那寫折子去陛下麵前申辯,為本朝成法增刪一二,那是大才,韓某洗耳恭聽;實在不敢,就趁早去通政司遞告老的折子,回家抱孫子去!”
“何必躲在背後戳戳點點、陰陽怪氣?拿‘謄寫之誤’四個字當萬年遮羞布,混一天算一天,帶薪熬資曆?”
“這算哪門子的聖賢門徒?!”
一聲比一聲高。
廊下一名抱著文書路過的雜役,愣在當場聽入了神。
進衙門三年,頭一回見人把戶部的臉麵按在案上捋,捋得大快人心。
“好,好,好一個韓狂生!”
老郎中氣得手直抖,指著他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把自己的路走絕了!”
“明日!明日老夫便讓你知道,在這戶部,你寸步難行!!”
這可不是什麼空口白話。
老郎中在戶部當了二十六年差,要整治一個新科進士,那還不是得心應手?
分派差事,專揀最苦最得罪人的給你;經手冊子,能讓你報上去,也能讓你永遠報不上去;朔望考語裡輕輕添一句“性狂悖、難與共事”,就夠把人的考成壓進箱底不見天日。
尋常新官聽見這話,就算不跪,也得多多少少抖上三抖。
可韓長卿那表情,卻像是聽見了一句笑話。
“寸步難行?”
他冷冷一笑:“這差事,韓某本就做到頭了!”
“做到頭了?”
老郎中眯起眼睛,“怎麼,認慫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
韓長卿從袖中取出一張呈文,雙手一抖,拍在案心。
啪。
“方才諸位大人訓話的時候,韓某已然寫就呈文,準備遞往吏部銓選司。”
“《大乾五年興治詔》明發天下,清丈田畝,乃五年頭等政務。”
“戶部奉詔,當簡派清丈專員分布各州,實地督辦,專員考成單列,實績超格者,不次拔擢。”
“詔書與考成章程寫得明明白白。”
“韓某這紙呈文,是自請充任清丈專員,奉詔下縣。”
老郎中一把抓過呈文,目光掃到末尾那一欄.
瞳孔,猛地一縮。
自請外派州縣那一欄裡,填的地名,竟然就是方才他核算的那本冊子上的一個縣名——
淮西,盱眙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