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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1章,儘入彀中

2026-10-17 作者: 宿言辰

比較要緊的密信,有兩封。

林川就著燈,先拆開了頭一封。

火漆一裂,陳默那筆狗爬字就撲了出來。

信來自交趾。

王庭那位昭聖九公主阮天馨,已正式接受大乾冊封,登基稱製,成了交趾開國以來頭一位女王。王庭昭告全國,交趾永為大乾不征之屬國,歲歲稱臣,年年入貢。

另割白藤口三十裡海岸,交大乾開港駐防。

信後附著一張清單。

小半年工夫,白藤口已經粗具規模。碼頭上新起七座石倉,一倉裝糧,一倉屯鐵,剩下五倉堆的全是南來北往的貨。鐵林商會的船隊和大乾商船在港裡排著隊進出,白藤口一躍成了鐵林穀在南洋的核心周轉站。

往年暹羅的稻米、占城的香料、真臘的蘇木、爪哇的胡椒,要賣到中原,海上得倒兩三道手。

每倒一道,牙行抽一回傭,海商剝一層皮,到了大乾市麵,價能翻上兩番。

如今商會的船一船一船直運廣州,胡椒價一路砸穿底,盤踞多年的海商牙行叫苦不迭,廣州城裡已有幾家老牙行貼出頂讓的帖子,掌櫃的蹲在門檻上抹眼淚。

不過嘛,更多哭的還在後頭。

原先看熱鬨的南洋小國,如今一反常態,真臘、暹羅、爪哇搶著遞國書、遣使北上,生怕晚了半步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照日程算,再有幾日,這幾國的使船就該到盛州了。

林川看到這兒,冇忍住笑出了聲。

陳默這狗東西,殺人的刀,做買賣也是把好手。

第二封密信,來自麻葉島。

島上軍墾區已經初具規模。數百棟房屋沿著港灣鋪開,新地基一眼望不到頭,每隔一裡便立起一座巨大的堡樓,既是常駐軍的營房,也是釘住全島的釘子。

島上街市、糧倉、工坊一應俱全,遷徙過去的流民人口已經破了五萬,墾荒兩萬餘畝,幾十座鹽田沿著灘塗一字排開,港灣裡漁船日出夜歸,魚乾在碼頭上堆成小山。

一座海外荒島,建成了一座縣城。

林川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五萬人,擱中原也就是個平常縣城的數目。

可這是從零攢出來的五萬人,性質就不一樣了——

這說明,從鐵林穀長出來的那套軍墾體係,已經可以在更遠的地方順暢施行了。

道理其實不複雜。

這個時代最不缺的就是土地,缺的是把人和地捏到一塊兒的那隻手。

他拿下的地盤,全都就地墾荒、遷入流民。

百姓墾荒種田,以工分換口糧、換鹽巴布匹,墾滿了年頭,賺夠了工分,就能得到屬於自家的地,還有房住。

有吃有住還分田,說句不誇張的,大乾哪裡比得上?

製度的降維打擊,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至於這套章程按前世的書來歸類,到底算個什麼模式,林川深夜複盤過好幾回,越琢磨越覺得有意思。

說它像屯田?

像。

曹魏的民屯、大明的軍屯,乾的都是把人往邊地一扔、開荒種糧的活計。

可曆史上的屯田有個死穴:種地的是佃戶,不是主人。

一年收成,大頭歸官,自己落不下幾粒米。

地不是自個兒的,苦到頭發白也熬不出個指望,誰肯拚死賣力?

所以曆朝屯田,開頭一個賽一個轟轟烈烈,到了中後期逃的逃、荒的荒,十個屯田點能剩三個,就得給老天爺燒高香。

而他麾下的墾區,彆的不說,光地契這一條,就把老祖宗按在土裡摩擦。

要說像後世的建設兵團?

也像。

一個墾區,既是莊稼地,又是兵營,還是街市、工坊,甚至是縣城。

墾區主事一肩挑著治安、生產、民政。墾區百姓太平年月是農人、工匠、販夫,真出了事,鋤頭往田埂上一插,集合起來一練,就是披甲的士卒。

再往細了看,還有前世國營大廠的影子。

林川就是官方,出銀子、出糧食、出鐵器、出軍隊,就地建起墾區。

一座墾區就是一間大廠,單獨記賬,自負盈虧,產出的糧、鐵、酒、鹽、銀,除了自用,大批發往各州縣換成真金白銀,賺回來的錢再砸進新礦新田裡。

三樣東西,屯田的殼,兵團的骨,國營廠的血,縫縫補補拚在一塊兒,成了眼下這個林川也叫不出名字的四不像。

四不像就四不像吧。

林川樂了,給自己找了個定位:

一個有良心的……資本家?

再往深裡琢磨一層,何止,他這攤子,走的分明是國家資本的路線。

每個軍墾區,都是一台五臟俱全的微型國家資本機器。

而鐵林穀,就是所有墾區的總東家。

從鐵林穀走出來的上萬人,人人都是股東。

他林川,不過是那個持股最多、說了算的頭號大股東,兼總賬房。

而總賬房有一條鐵律:

銀子進得來,就必須出得去。

要麼變成新的礦、新的船、新的炮、新的學舍,要麼變成舊人的餉、新人的糧、亡者的撫恤。

總之不能躺在庫房裡睡大覺。

否則紅利一斷,上萬股東分不著好處,忠誠這東西,是會打折的。

好在,賬麵一年比一年好看。

如今鐵林穀出產的精工軍械、各種奢侈品,晉地的鐵器、將軍醉、毛氈皮貨、焦炭,黃河軍墾區的糧,濱州的燈油、瀝青,以及接下來西域的玉料、官馬,南洋的香料、錫錠,東番島的蔗糖、樟腦、硫磺……除了墾區之間互通有無之外,大批貨物已經或即將陸續鋪進大乾各州縣的鋪麵。

錢像溪水,從四麵八方往回流。

而溪水最上遊,如今又添了一條大河,麻葉島的銀礦,也開始彙流了。

礦道挖進了三座山頭,礦工兩千餘人,年產官銀,已經穩穩站上了三十萬兩的數目。

三十萬兩。

大乾戶部一年的歲入,賬麵折銀不過千萬。

可這一千萬兩,從州縣到府道,從布政司到鹽運司,一層一層的手伸下來,能有個五六百萬兩落進國庫,就得給列祖列宗燒高香。

剩下的大半,全喂了沿途州縣那一張張血盆大口。

戶部真想多收三十萬兩,得吵翻整個朝堂,得派多少巡按禦史下到州縣,逼得多少府縣官跳腳罵娘,官司從年頭打到年尾,最後能不能收上來,還得兩說。

而麻葉島呢?

一座海外銀山,不占田畝、不征徭役、不經貪官的手。

礦砂出山,過秤,入爐熔煉,銀水澆模,雪白的官錠裝箱上船——從礦坑到庫房,賬目一筆不差,成色一錢不缺,中間連一個能伸手的人都冇有。

乾乾淨淨,一年白得三十萬兩。

這買賣,上哪兒說理去?

這還隻是頭一年。

礦脈才開了個頭,三座山頭底下還壓著望不見底的銀線,後山那六座雙層高爐晝夜不熄。

等航路徹底鋪穩,匠人再多派一批,產量翻一倍不是難事。

如今那位銀礦總管陸文昭,每天坐著輪椅在礦坑邊上轉悠,算盤打得比高爐的風箱還響,從碎礦到灰吹,從夥夫的口糧到監工的月錢,每一筆都摳到了銅子兒。

人熬得頭發全白,精神頭卻足得嚇人,逢人便講“大人”如何器重於他,講他這正四品來得如何不易。

林川擱下筆,聽著窗外的秋雨,忽然覺得這人也算可憐。

一場空夢做到死,把枷鎖當官袍,把墳坑當家業,還得逢人便謝主隆恩。

可憐歸可憐。

賬,還是得讓他一筆一筆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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