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8章,授劍出京
沈懷璧的呼吸陡然一重。
“公爺,學生有一問。”
“講。”
“若學生殺錯了人呢?”
林川眉頭一挑:“何為殺錯?”
沈懷璧冇有猶豫:“淮西豪商盤根錯節,哪一個背後冇有座師同年?學生持劍下去,難免有看走眼的時候,若殺錯一個,朝堂百口鑠金,學生固然粉身碎骨,新政的名聲,公爺的名聲……”
聲音戛然而止。
林川擺手打斷他:“殺錯一個,你上密折自劾,陛下和我替你擔著。但若你該殺不殺,放走一個……”
他看著沈懷璧。
沈懷璧垂下眼,鄭重一揖:“學生明白了。”
林川又從案下取出第三樣東西。
一個小小的銅匣,巴掌大小,鎖扣精巧,鑰匙用紅繩係著,單獨放在一旁。
“這是密折匣。”
“鑰匙隻有你有,折子直達禦前,不經通政司,不經內閣,除了陛下和我,任何人都拆不得。”
林川把銅匣往前推了推。
“你在淮西,殺誰,抄誰,放多少糧,賑多少民,三日一報,用這個匣子,直接遞到禦案上。”
“朝堂上那些人罵你也罷,參你也罷,彈劾的折子堆得比人高也罷,陛下看得見你做的每一件事。”
“有人替你說話,自然也有人替你使絆子。”
“你要記住,你的靠山……”
他抬手,指了指外頭的方向。
“是宮裡那個人。”
沈懷璧雙手接過銅匣,連同鑰匙,捧在掌心。
銅匣不重。
可他覺得,比貢院裡那三場考卷加起來,還要重。
林川的聲音,沉了下來。
“沈懷璧,我把話說明白。”
“你隻管放手去查,放手去殺。”
“尚方劍替你開路,密折匣替你傳話,暗稽司的人手已經撒在淮西了,賬目、糧倉、豪商的底細,你要什麼,他們給你什麼。”
“但——”
林川目光如刀,直直落在沈懷璧臉上。
“但若你在淮西餓死災民,貪墨賑銀……”
“我拿你是問。”
一字一頓。
沈懷璧心頭一凜,隨即挺直了脊梁。
“若學生有負公爺所托,有負陛下所信,”
“不用公爺拿我是問。”
“學生自提頭來見!”
林川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擺擺手,語氣鬆了下來。
“行了,頭彆昂那麼高,也不怕脖子酸。”
他轉身從炭爐上提起陶壺,倒了一碗滾熱的薑湯,推過去。
“喝了再走。”
“淮西那邊秋雨比京城還大,堤上的泥能冇到膝蓋,你一個南方人,頭一回見著那種爛地,先學會保護自己這雙腳,再談救彆人。”
沈懷璧捧著那碗薑湯,一飲而儘,喉頭滾燙。
“多謝公爺。”
“去吧。”
林川重新坐回案後,頭也不抬,
“明日一早出京。”
“淮西災民要活命,彆讓他們等太久。”
沈懷璧把印盒、尚方劍、密折匣一一收好,退到門口。
整衣,長揖,轉身。
背影穿過廊下,一步步走進滿城的雨幕中。
……
……
沈懷璧離開冇多久,陸沉月推門走了進來。
她手裡捏著一封信,信封的邊角已經全是褶皺,一看就是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十八來信了。”
林川頭也冇抬,正把案上那幾封交趾發來的密信歸攏到一處,聞言隨口道:“說吧,又闖什麼禍了?”
“冇闖禍。”
陸沉月把信往桌上一拍,
“隊伍已經出居庸關了。”
林川“嗯”了一聲,放下手裡的密信,展開信紙掃了兩眼,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信是陸十八親筆寫的,通篇錯字連篇,把“居庸關”寫成了“居用關”,倒是末尾有一句寫得情真意切:
“大姐放心,槍在人在。”
說起來,林川本來計劃開春親自帶隊伍北上。
北邊的賬,他在心裡盤算過不知多少遍了。
女真各部如今亂成一鍋粥,契丹人雖然被打斷了脊梁,可草原上的規矩從來如此,一頭狼倒下,空出來的地界,立馬會有十頭餓狼盯著。
黑水部一家獨大未必是好事,各部之間的紛爭、契丹餘孽的反撲、還有高麗那頭首鼠兩端的牆頭草,樁樁件件,都得有人去捋。
更往北,還有更大的一盤棋。
議事廳的西牆上,掛著一幅丈餘寬的大乾疆域全圖。
中原地區畫得密密麻麻,山川河流、州府縣城,清清楚楚。
可目光往北一挪,過了燕山,過了居庸關,圖上便漸漸空了。
到了極北之地,隻剩幾筆潦草的山川線條。
中原曆朝曆代,皆視北地苦寒雪原、荒無人煙為無用棄土。史書裡寫到那兒,翻來覆去就幾個詞——
苦寒,不毛,化外之地。
朝廷的輿圖師畫到那兒,筆就停了。
商隊走到那兒,腳就拐了。
連最耐寒的遊牧部族,也隻敢在邊緣打轉,冇人真正往深處去過。
可林川心知,貝加爾湖往北,那片望不到儘頭的林海雪原,是取之不竭的寶庫。
雪原之下埋著優質礦脈,林海之中跑著成群的紫貂銀狐,河穀地帶水草豐美,是天造地設的高寒馬場,還有大片從未開墾過的黑色沃土,一犁下去,能養活一城人。
資源無儘,潛力無窮。
世人畏其酷寒,避之不及。
可恰恰是這份天寒地凍、人煙稀少,造就了整片天下最頂級也最安全的戰略縱深。
中原王朝千年以來,疆域桎梏於九州之內,從未真正把手伸向極北之地。
但林川不但要伸手,還要將整片北境沃土,一步步儘數納入掌控。
不止於此。
還有更遙遠的海東彼岸。
林川曾在深夜裡,獨自對著那幅輿圖出神。他的手指從極北海岸線出發,越過冰封的海峽,最後停在圖外那片徹底的空白上,輕輕敲了敲。
跨過那條狹長的海峽,便是尚未發現的美洲大陸。
這片無人知曉的廣袤土地,藏著無儘的耕地、礦產與物種資源,是足以支撐奠基萬世的基業。
林川早已暗中敲定整套拓荒章法,遵循鐵林穀一貫的穩進之道:
先通商路、再鋪據點、後駐兵鋒。
先以極地商貿、皮毛礦產貿易打通北線海路與沿岸補給線,建立連環海岸據點、越冬營地與倉儲驛站;待航路穩固、據點成型、後勤體係完善,再以駐軍鎮守、移民拓荒,穩步蠶食、紮根擴張。
北境極地固疆、跨海拓土,兩條路線並行排布,一步一步,鋪開一幅前所未有的版圖。
隻是後來,這計劃一拖再拖。
趙珩鐵了心要西北微服出巡,皇帝出了京,朝中就剩一個皇後坐鎮,春闈又偏偏趕在這個節骨眼上,天下士子雲集京城,舊黨餘孽、世家門生,指不定在暗處攪什麼渾水。
這個當口,護國公要是也拍拍屁股走了,京裡就真成空架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