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7章,狀元外放
“老師可有推薦人選?”
這一問,問得乾脆,也不繞彎子了。
林川笑了起來。
“三元及第沈懷璧,可當此任。”
趙珩眼前一亮。
沈懷璧!
鄉試解元,春闈會元,殿試狀元。
連中三元,大乾開國以來頭一份。
又經曆過去歲的幾樁大案,血裡火裡滾過一遭。
無論心性、學識、膽量,還是對新政的理解與忠誠,都堪稱上上之選。
而且,他春闈的文章裡頭,專門提過河堤修防的工料四柱清冊法和兩江隱田的流水號魚鱗冊!
他自己寫的方略,自己去落地。
趙珩越想眼睛越亮。
他回過味來了。
老師主持春闈,點了沈懷璧的魁首,又把那篇策論印上報紙,傳抄天下,逼得江南士林啞口無言。
原來從放榜那一刻起,這一步棋,就已經落下了。
“老師……”
趙珩失笑著搖搖頭,“您這是早就算好了?”
“陛下聖明。”
林川放下陶碗。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沈懷璧是塊好刀坯子,可他冇掌過一方大權。”
“淮西那地方,豪商、胥吏、地頭蛇,盤根錯節,一張一張,全是吃人的嘴。”
“他一個年輕人下去,頭三個月,彈劾他的折子怕是能堆滿通政司。”
“陛下,可要給足信任才行。”
……
……
九月廿二,一則聖旨,震動朝堂。
“……詔曰:新科狀元沈懷璧,學識明達,通達實務,其策論所言河防、清田、度支諸法,切中時弊——”
“著授淮西賑災宣撫使,賜尚方劍,總督淮西十六州縣賑濟、緝貪、修防諸務,沿途府縣聽其節製,便宜行事,”
“欽此!”
殿內,嗡的一聲。
百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懵了。
要知道,按照往年慣例,狀元郎是什麼前程?
一甲頭名,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
入翰林院,修史書,草詔令,日日陪王伴駕。
走的是館選清貴的流程,熬上幾年資曆,前程似錦。
運氣好的,入閣拜相;
就算外放,也是主政一方的起步。
那是天下讀書人做夢都想走的路,既清貴又體麵,而且離權力最近,離風浪最遠。
曆朝曆代,從冇有過例外。
可今日呢?
陛下竟然一紙詔書,把這位三元及第、名動天下的魁首,直接扔去了淮西?
去賑災查貪?去跟幾十萬流民、囤糧居奇的豪商、盤根錯節的府縣胥吏,去硬碰硬???
還給了尚方劍!!!
“陛下!臣有本奏!”
禮部一位官員出列,撲通跪下。
“狀元乃掄才大典之首,天子門生,清貴之極!豈有新科狀元不入學翰林,反外放災區之理?”
“此例一開,天下士子寒心呐!”
“臣附議!”
“臣等附議!”
呼啦啦,跪了一片。
另一頭,戶部侍郎大步出列。
“寒心?”
“淮西十六州縣泡在水裡,四十萬災民等著米下鍋,諸位大人不去替災民寒心,倒替一個狀元郎寒心起來了?”
禮部那位官員氣得臉皮漲紅:“你……”
“我什麼我?”
戶部侍郎根本不給他還嘴的機會,轉身朝禦座一拱手:
“沈懷璧的策論,刊在報上,天下人有目共睹!”
“如今淮西要賑災、要緝貪、要修堤,樁樁件件,全在那策論裡寫著!”
“自己寫的方略,自己去落地,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合適的人選嗎?”
“陛下用人之際,取的是能臣!”
“狀元郎有此經世之才,若能借淮西一地施展出來,必成國之棟梁!”
“派他去,再合適不過!”
禮部老官員指著他的鼻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祖製……祖製豈容……”
“祖製?”
戶部侍郎冷笑一聲:
“祖製裡頭,可有哪一條寫著,讓四十萬災民餓死?”
這一句砸下來,滿殿死寂。
可緊接著,翰林院那邊有人梗著脖子喊了出來:
“壞了掄才大典,天下士子人人自危,”
“那你去啊!”
工部侍郎嗓門更大,直接壓了過去:
“你去淮西放糧!你去跟那些囤糧居奇的豪商掰手腕!你去決了口的堤上,盯著民夫填堵口子!”
“你敢去,本官立刻附議,保你當這個宣撫使!”
“你——”
兩派當場吵作一團。
唾沫星子在殿中橫飛,你一句“壞了祖製”,我一句“誤了災民”,吵得燭火都跟著亂晃。
……
華夏學堂,後院。
炭火燒得正旺,驅著連日的秋雨寒氣。
沈懷璧一身簇新的狀元袍服,站在門口,整了整衣冠,進門便拜。
“學生沈懷璧,叩見公爺。”
林川正坐在案後翻著一疊交趾發來的密信,聞聲看了他一眼。
“起來吧。”
“不過是去趟淮西,為何行這般大禮?”
沈懷璧直起身,垂手立著。
“學生深知公爺栽培之恩。”
“若無公爺改科條、棄虛取實,學生這點學問,一輩子埋在故紙堆裡,考中了,也不過是翰林院裡一個修史的。”
“公爺點學生為魁首,把學生的策論印上報紙,傳抄天下,是讓全天下人看著學生——”
他頓了頓,眼眶有些濕潤。
“這份知遇,學生無以為報,隻能大禮拜謝。”
林川往椅背上一靠,微笑起來。
“沈懷璧,我將你外放,你不怨我?”
“回公爺,學生求之不得。”
“哦?”林川挑眉,“翰林修撰,從六品,清貴體麵;淮西宣撫使,看著風光,實則是往火坑裡跳……滿朝朱紫都替你叫屈,你倒真不怨?”
“學生若怨,那篇策論,就是欺世盜名。”
沈懷璧抬起頭,目光筆直。
“公爺把學生從翰林院放出來,讓學生去做一個做事的國士。”
“這樣的差事,學生求都求不來,怨從何來?”
後院安靜了片刻。
隻有炭火劈啪,秋雨敲簷。
林川看著他,笑罵了一句:
“狀元郎好個利嘴。”
他從案上取過兩樣東西,推到沈懷璧麵前。
一方印盒。
一柄劍。
印盒是黃楊木的,不甚起眼,可盒麵那道封條上,蓋著朱紅大印,宣撫淮西,便宜行事。
劍則是連鞘的,鯊魚皮鞘,黃銅吞口,鞘身沉黑,一看就不是擺設。
“這是陛下禦賜的尚方劍。”
林川的手指在劍鞘上輕輕一點。
“三品以下,先斬後奏。”
“淮西十六州縣,從知府到縣丞,誰敢擋你的路,誰敢貪你的糧,你提著這柄劍,先砍了,再寫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