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6章,為民當差
趙珩聽著字字句句,隻覺得心神搖曳。
胸口似乎有許多死結,隨著老師的話語,一個接一個,繃斷開來。
他讀了一輩子的經。
太傅教《禮運》,隻教“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那是郊祀大典上歌功頌德的排場;“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往後,就輕輕帶過了。
因為後麵,寫的是儒生們自己不願承認的事。
他們守的禮,護的是家。
他們讀的聖賢書,是替龍椅看家護院的書。
“那堯舜做的,到底是什麼?”趙珩抬起頭。
林川笑了起來。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這八個字,陛下刻在宮門上,勒石各州,要傳萬世。曆代帝王,有誰做過這個?”
趙珩怔怔地搖了搖頭。
“所以,陛下要做的事情,或許比曆代帝王,都更接近堯舜,雖然陛下自己,還不知道。”
趙珩心頭一顫。
林川的聲音緩了下來,一字一字:
“堯設敢諫之鼓,立誹謗之木,讓種田的、打鐵的,都能罵朝政。”
“舜耕曆山,一年成聚,兩年成邑,三年成都,讓跟著他的人,有活路。”
“禹治水十三年,三過家門而不入。他治的不僅是水,更是萬民的生路。”
“這三位聖王,說到底,究其一生,都在做著同一件事——”
林川抬起眼,隔著爐上嫋嫋的水汽,看著趙珩。
“為民當差。”
趙珩渾身的血,仿佛在這一瞬凝固了。
替天下人當差。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敢動,耳朵裡嗡嗡作響,隻有爐上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響。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林川繼續道:“呂不韋一個商人,編一部《呂氏春秋》,尚且記得把這句話寫在裡頭,一字千金,天下傳抄。可千年來的帝王,坐在龍椅上,把它忘了。”
“他們把天下當成自家的產業,把龍椅當成傳家的寶座,把萬民當成產業上的佃戶。”
“佃戶交租,天經地義;佃戶餓死,那是年成不好。”
“所以陛下,皇權會不會擋路,不取決於皇權本身。”
林川的目光,落在天子的臉上。
“而取決於手握皇權的你。”
雨聲滂沱。
趙珩緩緩低下頭,看著石桌上那個已經淡去的水字。
“公。”
水痕快乾了,隻剩最後一捺,還濕著。
他伸出手指,順著那一捺,輕輕描了一遍。
“為民……當差。”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良久,他抬起頭來。
眼裡的迷茫散了,血絲還在,可血絲深處,燒起來的東西,比先前更亮。
“老師。”
“堯舜之治,朕……真的能做到嗎?”
“做不到,起碼現在做不到。”
林川撥弄了一下石爐裡漸殘的炭火:
“堯舜之治,太遠,太虛。人終究不是聖賢,有私欲,有貪念。朝堂諸公有,地方豪強有,天下萬民亦有。想憑一己之力,讓天下皆如堯舜般大公無私,那是癡人說夢。”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趙珩。
“但我們能做到的,是把規矩立好,把底線定死。”
“讓百姓吃飽穿暖,安居樂業,讓流民冬天有炭燒,讓稻穀不再爛在田裡,讓將士有鐵甲堅城,國庫充盈,不受外辱。”
“這天下大治,求是求不出來的,積跬步,方能至千裡。”
“一代人做不完,就定好規矩,讓下一代接著做。”
“一點點鑿,總能把這天塹鑿通。”
一道閃電無聲地劃過夜空,照亮了趙珩眼底的波瀾。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老師是說……”
“當初在杭州教朕的那個……五年計劃?”
林川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朕懂了。”
趙珩緩緩站起身來。
“朕……懂了……”
他來回走了兩步,越走越快。
爐裡的火光,把他激動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設定一個五年的目標,每年……拆解成許多小目標,分給六部,分給臣子……”
“誰修路,誰煉鐵,誰辦學堂,誰清田畝,一件件,一樁樁,白紙黑字,定在紙上!”
他嘗試著把當初林川灌輸在他腦中的東西,用自己的方式說出口。
越說,眼睛越亮。
“老師說要用新人,要用相信新政的人……”
說到這兒,他又皺起了眉。
“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朝中那麼多因循守舊的臣子,若是直接換了,必然招致朝廷動蕩……”
“可若是……”
趙珩猛地轉身,看向林川。
“可若以終為始,以五年計劃所定的各項目標,來評定官員的政績呢?”
“每年一小考,三年一中考,五年一大考!”
“修路修到哪兒,煉鐵煉出多少,學堂開了幾所,災民安置了幾人……不看奏折寫得花團錦簇,不看資曆熬了幾年,隻看這些實實在在的數!”
“數到了,升官,加俸,青史留名!”
“數不到,降職,罰俸,去職!”
“如此一來,朕根本不必去動那些老臣的帽子!”
“他們的帽子,讓他們自己的考成冊子去摘!”
“願意乾實事的,哪怕是寒門小吏,就給他騰位子;隻會上折子空談的,哪怕是六部堂官,考成不過,便告老還鄉!”
他越說越興奮,胸口劇烈起伏著。
“此種法子,也可用在淮西救災……”
“賑了多少石糧,安置了多少流民,修堤修了幾裡,掩埋了多少屍首,防疫做了冇有,都定成數,定成期限!”
“誰的差事辦得好,朕看得見;”
“誰在災民頭上吸血,朕也看得見!”
他目光灼灼,林川卻適時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陛下。”
“考成的法子,是把好刀。”
“不過刀再快,也得有人去使。”
趙珩一怔。
臉上的興奮,一點點褪了下去。
“淮西眼下最缺的,並不是糧。”
林川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而是一個壓得住場子、算得清賬目、扛得住罵名的人。”
“不缺糧?”
趙珩愣了片刻:“淮西有糧?”
林川點點頭:“暗稽司已查明,淮西多地豪商囤積居奇,勾連府縣,哄抬糧價!”
趙珩心中火起,一掌拍在桌上。
“那朕便派欽差,帶暗稽司去抄家!”
“好。”
林川點點頭:“所以,陛下打算派誰去?”
趙珩一怔。
是啊。
這副千斤擔子,交給誰?
朝中眾臣,一個個老成持重。
可去了淮西,如何下得去手?
那些豪商,哪一個背後冇有朝中的座師、同年、姻親?今日抄了淮西的糧商,明日彈劾欽差的折子,就能把人家的案牘埋了。
派輕了,壓不住場子;派重了,滿朝攻訐。
況且,賑災要放糧,放糧要算賬,算賬要防貪。
一粒米從官倉到災民嘴裡,中間要過幾道手?
冇有一杆鐵算盤,一副鐵手腕,多少糧,都得喂了碩鼠。
趙珩想來想去,竟想不出一個合適的人。
他抬起頭。
“老師可有推薦人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