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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6章,為民當差

2026-10-17 作者: 宿言辰

趙珩聽著字字句句,隻覺得心神搖曳。

胸口似乎有許多死結,隨著老師的話語,一個接一個,繃斷開來。

他讀了一輩子的經。

太傅教《禮運》,隻教“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那是郊祀大典上歌功頌德的排場;“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往後,就輕輕帶過了。

因為後麵,寫的是儒生們自己不願承認的事。

他們守的禮,護的是家。

他們讀的聖賢書,是替龍椅看家護院的書。

“那堯舜做的,到底是什麼?”趙珩抬起頭。

林川笑了起來。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這八個字,陛下刻在宮門上,勒石各州,要傳萬世。曆代帝王,有誰做過這個?”

趙珩怔怔地搖了搖頭。

“所以,陛下要做的事情,或許比曆代帝王,都更接近堯舜,雖然陛下自己,還不知道。”

趙珩心頭一顫。

林川的聲音緩了下來,一字一字:

“堯設敢諫之鼓,立誹謗之木,讓種田的、打鐵的,都能罵朝政。”

“舜耕曆山,一年成聚,兩年成邑,三年成都,讓跟著他的人,有活路。”

“禹治水十三年,三過家門而不入。他治的不僅是水,更是萬民的生路。”

“這三位聖王,說到底,究其一生,都在做著同一件事——”

林川抬起眼,隔著爐上嫋嫋的水汽,看著趙珩。

“為民當差。”

趙珩渾身的血,仿佛在這一瞬凝固了。

替天下人當差。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敢動,耳朵裡嗡嗡作響,隻有爐上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響。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林川繼續道:“呂不韋一個商人,編一部《呂氏春秋》,尚且記得把這句話寫在裡頭,一字千金,天下傳抄。可千年來的帝王,坐在龍椅上,把它忘了。”

“他們把天下當成自家的產業,把龍椅當成傳家的寶座,把萬民當成產業上的佃戶。”

“佃戶交租,天經地義;佃戶餓死,那是年成不好。”

“所以陛下,皇權會不會擋路,不取決於皇權本身。”

林川的目光,落在天子的臉上。

“而取決於手握皇權的你。”

雨聲滂沱。

趙珩緩緩低下頭,看著石桌上那個已經淡去的水字。

“公。”

水痕快乾了,隻剩最後一捺,還濕著。

他伸出手指,順著那一捺,輕輕描了一遍。

“為民……當差。”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良久,他抬起頭來。

眼裡的迷茫散了,血絲還在,可血絲深處,燒起來的東西,比先前更亮。

“老師。”

“堯舜之治,朕……真的能做到嗎?”

“做不到,起碼現在做不到。”

林川撥弄了一下石爐裡漸殘的炭火:

“堯舜之治,太遠,太虛。人終究不是聖賢,有私欲,有貪念。朝堂諸公有,地方豪強有,天下萬民亦有。想憑一己之力,讓天下皆如堯舜般大公無私,那是癡人說夢。”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趙珩。

“但我們能做到的,是把規矩立好,把底線定死。”

“讓百姓吃飽穿暖,安居樂業,讓流民冬天有炭燒,讓稻穀不再爛在田裡,讓將士有鐵甲堅城,國庫充盈,不受外辱。”

“這天下大治,求是求不出來的,積跬步,方能至千裡。”

“一代人做不完,就定好規矩,讓下一代接著做。”

“一點點鑿,總能把這天塹鑿通。”

一道閃電無聲地劃過夜空,照亮了趙珩眼底的波瀾。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老師是說……”

“當初在杭州教朕的那個……五年計劃?”

林川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朕懂了。”

趙珩緩緩站起身來。

“朕……懂了……”

他來回走了兩步,越走越快。

爐裡的火光,把他激動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設定一個五年的目標,每年……拆解成許多小目標,分給六部,分給臣子……”

“誰修路,誰煉鐵,誰辦學堂,誰清田畝,一件件,一樁樁,白紙黑字,定在紙上!”

他嘗試著把當初林川灌輸在他腦中的東西,用自己的方式說出口。

越說,眼睛越亮。

“老師說要用新人,要用相信新政的人……”

說到這兒,他又皺起了眉。

“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朝中那麼多因循守舊的臣子,若是直接換了,必然招致朝廷動蕩……”

“可若是……”

趙珩猛地轉身,看向林川。

“可若以終為始,以五年計劃所定的各項目標,來評定官員的政績呢?”

“每年一小考,三年一中考,五年一大考!”

“修路修到哪兒,煉鐵煉出多少,學堂開了幾所,災民安置了幾人……不看奏折寫得花團錦簇,不看資曆熬了幾年,隻看這些實實在在的數!”

“數到了,升官,加俸,青史留名!”

“數不到,降職,罰俸,去職!”

“如此一來,朕根本不必去動那些老臣的帽子!”

“他們的帽子,讓他們自己的考成冊子去摘!”

“願意乾實事的,哪怕是寒門小吏,就給他騰位子;隻會上折子空談的,哪怕是六部堂官,考成不過,便告老還鄉!”

他越說越興奮,胸口劇烈起伏著。

“此種法子,也可用在淮西救災……”

“賑了多少石糧,安置了多少流民,修堤修了幾裡,掩埋了多少屍首,防疫做了冇有,都定成數,定成期限!”

“誰的差事辦得好,朕看得見;”

“誰在災民頭上吸血,朕也看得見!”

他目光灼灼,林川卻適時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陛下。”

“考成的法子,是把好刀。”

“不過刀再快,也得有人去使。”

趙珩一怔。

臉上的興奮,一點點褪了下去。

“淮西眼下最缺的,並不是糧。”

林川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而是一個壓得住場子、算得清賬目、扛得住罵名的人。”

“不缺糧?”

趙珩愣了片刻:“淮西有糧?”

林川點點頭:“暗稽司已查明,淮西多地豪商囤積居奇,勾連府縣,哄抬糧價!”

趙珩心中火起,一掌拍在桌上。

“那朕便派欽差,帶暗稽司去抄家!”

“好。”

林川點點頭:“所以,陛下打算派誰去?”

趙珩一怔。

是啊。

這副千斤擔子,交給誰?

朝中眾臣,一個個老成持重。

可去了淮西,如何下得去手?

那些豪商,哪一個背後冇有朝中的座師、同年、姻親?今日抄了淮西的糧商,明日彈劾欽差的折子,就能把人家的案牘埋了。

派輕了,壓不住場子;派重了,滿朝攻訐。

況且,賑災要放糧,放糧要算賬,算賬要防貪。

一粒米從官倉到災民嘴裡,中間要過幾道手?

冇有一杆鐵算盤,一副鐵手腕,多少糧,都得喂了碩鼠。

趙珩想來想去,竟想不出一個合適的人。

他抬起頭。

“老師可有推薦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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