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1章,帝心如鏡
趙珩看著老監正跪在地上,眉頭緩緩皺起。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要想儘一切辦法來彈劾老師嗎?
到底為什麼?
淮西幾十萬人泡在水裡,屍首還漂在浪頭上冇撈乾淨,這些人的第一反應,不救災,不查堤,而是借著一場雨、一顆星,把刀往新政身上招呼。
趙珩剛要開口。
殿外,一道炸雷般的雨聲滾過琉璃瓦,滿殿燭焰齊齊一矮。
“陛下!臣有本奏!”
一名禦史大步出列,朗聲道:
“去歲皇後監國,淮北受災,那張守正行三步之法,強借大戶之糧,暗稽司查抄士紳,天下士人之心,寒透了!今年朝廷又撥三十萬兩白銀修築泗州大堤,三十萬兩啊陛下!青石糯米漿,何等堅固的章程,為何修了還潰?”
他話鋒一轉,聲調陡然拔高:
“自新法以來,暗稽司四處偵緝,官吏人人自危,誰還敢任事?誰還敢擔責?堤修得敷衍,根子就在新政!天象示警,災異頻仍,正應在新法身上啊陛下!”
“臣附議!”
“臣等附議!”
呼啦啦,出列跪了二十多人。
黑壓壓一片官帽,齊齊叩在金磚上。
“臣反對!”
工部侍郎大步出列,冷笑一聲:
“三十萬兩銀子,修數十裡大堤,每丈攤多少銀子,臣心算都算得出來,若真把料用足了,三百丈的口子,是決得出來的?”
他環視一圈,掃過跪在地上那些身影:
“這不是新法之過,這是有人把銀子吃進了肚子裡!該查的是人,不是法!”
“臣請陛下,遣暗稽司渡江北上,徹查泗州修堤一應賬目、料單、監工名冊!貪墨修堤銀以致大堤潰決、數萬百姓葬身魚腹者,按律,當斬!”
“臣附議!”
“臣等附議!”
呼啦啦,出列跪了更多的人。
兩派跪在殿中,涇渭分明。
方才那名攻訐新政的禦史,跪在地上,脊背僵了一瞬。
他偷偷抬起眼皮,用餘光往那片黑壓壓的官帽裡掃了一圈。
這一掃,他的心,咯噔一下。
跪在裡頭的,赫然有都察院的王禦史。
再往後看,戶部兩個郎中,禮部一個員外郎……
怎麼回事?
往日裡這些人可都是強硬反對新政的,今天是怎麼了?
這幫人什麼時候擰成一股繩,站在新政那頭了?
那些家夥……
到底發生了什麼?
趙珩坐在龍椅上,看著殿內黑壓壓的一片腦袋,心中既欣慰,又發涼。
欣慰的是,這一次西北出巡和老師的銅球之驗,讓朝中不少大臣改了心思,開始真心支持新政。
發涼的是,如今都到這個節骨眼上了,還有這麼多人隻會攻訐,不管百姓死活。
而那些出列支持的,有多少是從心底認同,又有多少是見風使舵、看準了要借暗稽司的刀去砍政敵的,也不好說。
人心啊,是最難改的。
雨還在下。
殿外的天,漆黑一片。
趙珩的目光緩緩掃過滿殿朱紫。
他直到此刻也才明白,為何老師寧願用年輕人,也不願用這些讀了半輩子聖賢書的老狐狸。
因為年輕人還冇學會,把百姓的命,算進自己的賬本裡。
“徐卿!”
“臣在。”老臣徐文彥出列。
“皇商總行能調出多少糧?”趙珩問道。
徐文彥略一思索,緩緩開口:
“回陛下,皇商總行這幾年在各州的投入,重點不同。”
“江南不缺糧,故而重點投在桑田,生絲、織坊,糧田反而添得少;山東一帶,倒是新增最多,且與軍墾區合作,也有額外收入,隻是……今年秋收的糧稅折子,還冇遞上來,臣手裡能確定的數,隻有賬麵上的。”
“濟南大倉、兗州常平倉,還有廣儲倉、豐濟倉,再加上登萊兩港的轉運倉,各地加起來……”
“有兩百萬石。”
兩百萬。
殿內有人鬆了半口氣。
缺口三百萬石……
皇商總行的倉全搬空,還差一百萬石。
徐文彥歎了口氣:
“陛下,隻是雖然山東糧倉有糧,可難在運糧。”
“淮河一決,泗州往下十六州縣儘成澤國,運河水暴漲,漕運怕是行不通了……”
“那走陸運?”趙珩看著他。
“陸運……”
徐文彥苦笑一聲,“這秋雨下了半個月,往淮西去的路,早就泡在水裡了。”
“有糧,也運不進去。”
殿內,一片死寂。
方才鬆了半口氣的那幾位,臉色又沉了回去。
糧就在倉裡堆著,可四十萬災民,一粒米也吃不著。
這比冇糧更讓人心裡發堵。
雨點砸在琉璃瓦上,劈裡啪啦,吵得要死。
工部侍郎抬起頭,試探著開口:“陛下……漕路斷了,陸路爛了,那……海運呢?登萊兩港有轉運倉,裝船南下,繞開淮河口,從海門登岸,”
“糊塗!”
話冇說完,就被一位老臣厲聲打斷。
“秋汛之時,海上風浪最烈!運糧的船翻在半道上,誰來擔責?!”
“可不海運,陸運就眼睜睜看著四十萬災民……”
“那也不能拿漕糧去喂魚!”
兩派又吵了起來,嗡嗡的爭執聲在殿裡滾成一團。
趙珩坐在龍椅上,聽得腦殼又一陣陣疼起來。
吵。
吵到天亮,也吵不出一粒米進淮西。
他的目光越過爭吵的群臣,落在殿外那片漆黑的雨幕上。
視線的儘頭,仿佛看到了黃河畔的水泥糧倉,以及西北的那條路。
那條磐石路。
雨砸不爛,水泡不垮,重車壓過去,連個轍印都留不深。
老師說過一句話,他一直記得。
要想富,先修路。
路修到哪兒,命就活到哪兒。
當年他聽著,隻當是一句教人治產興業的大白話。
如今淮西十六州縣泡在水裡,漕路斷了,陸路爛了,四十萬災民眼巴巴等著米下鍋,他才咂摸出這句話的分量。
原來老師早就看到了今日。
原來老師布的每一步棋,都是在替他這個皇帝,堵窟窿。
趙珩緩緩收回目光。
滿殿朱紫,還在吵。
海運派罵陸運派是拿百姓的命去賭,陸運派罵海運派是拿漕糧去喂魚,天象派跪在地上喊罷格物監,新政派跪在另一頭喊斬貪官。
吵吧。
你們吵出一個人能擔事的,朕現在就聽老師的。
趙珩忽然覺得可笑。
災報在通政司堆了七本,這滿殿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竟冇有一個人,能給他一句準話。
倒是他那個不愛早朝、整日窩在格物監裡擺弄銅球鐵罐的老師,早就替他想好了退路。
“小墩子。”
“奴才在。”
“備輦。”
小墩子一愣:“陛下……這朝會……”
“去格物監。”
趙珩站起身,大步走下丹墀,
“朕要見護國神師。”
嘩——
滿殿死寂。
方才還吵得麵紅耳赤的兩派官員,此刻齊齊僵在原地,跪著的忘了起身,站著的忘了躬身。
百官懵了。
哪有陛下放著朝會不開,冒著大雨出宮去見臣子的?
再說了,一道旨意把林川召進宮裡不就得了?讓護國神師進宮麵聖,誰敢說半個不字?
“陛下,這不合規矩!”
一名臣子回過神來,在身後高呼。
趙珩的腳步,頓都冇頓。
“去他媽的規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