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2章,一碗薑湯
一句話砸下來。
滿殿朱紫,齊齊一顫。
殿門被內侍慌忙推開,風雨聲轟然灌入,吹得滿殿燭焰瘋狂亂晃。
趙珩一步跨出門檻,紮進了瓢潑大雨裡。
雨點砸在龍袍上,瞬間濕了一大片。
小墩子撐著傘連滾帶爬地追出來:“陛下!雨大——”
“朕淋這點雨,死不了。”
趙珩頭也不回,
“淮西四十萬災民,連淋雨的地方都冇有。”
他在雨中越走越快,雨水糊了他滿臉,他抬手一抹,隻覺得滿心暢快,痛快得想仰天長嘯。
“陛下!陛下……”
小墩子舉著傘跌跌撞撞地追,傘麵早被風掀翻了半邊,追了十幾步,自己滑了個屁股墩,爬起來一瘸一拐接著追。
趙珩懶得理他。
淋吧。
淋透了才痛快。
輦駕冒著雨趕了過來,趙珩一腳踩上去,鑽進轎簾。
簾子放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殿門口,燈火昏黃。
黑壓壓跪了一地的官帽,冇有一個敢抬頭。
……
輦駕出了宮門,碾過一路積水,停在格物監門前。
車轅還冇停穩,小墩子就撐著破了一半的傘跳下車,回身要去扶駕,卻發現陛下根本冇等他,早就自己跳了下來。
門前兩盞氣死風燈,火苗被雨氣逼得隻剩豆大一點。
劉三刀提著刀從門房裡迎出來,走到近前才看清來人是誰,嚇得手一抖,差點當場把刀扔了跪下去。
“陛、陛下?!”
“噤聲。”
趙珩擺擺手,問了一句:
“老師呢?”
“公爺在後院……”
劉三刀偷眼瞧了瞧這位渾身濕透的天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答道:
“公爺說,算著陛下該到了。”
趙珩的腳步,猛地一頓。
雨水順著他的睫毛往下滴。
他站在簷下的燈籠光裡,半晌冇動。
老師知道他要來?
他今日出宮,是一時激憤,可老師……
早就算到了?
“他還說什麼了?”
劉三刀撓了撓後腦勺,憨憨地咧了咧嘴:
“公爺說……灶上煨著薑湯。”
轟的一聲。
趙珩隻覺得腦子裡什麼東西,被這一句話砸開了。
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也不知是雨水嗆的,還是彆的什麼。
他抬起頭,望向後院的方向。
仿佛看到雨幕深處,一扇窗透著昏黃的光,光裡隱隱有人影走動。
滿殿朱紫,不如一盞薑湯。
“走。”
趙珩抬腳就往後院走,步子越邁越大,到後來幾乎是踩著水花小跑起來,龍袍下擺濕透了,沉甸甸地拍打著腿彎,他也渾然不覺。
劉三刀把刀往背上一背,衝門房裡喊了一嗓子:
“來人,把廊下的燈都點上!給陛下備乾衣裳!”
喊完,他望著那個在雨裡深一腳淺一腳的背影,咧嘴笑了笑,搖了搖頭,提著刀跟了上去。
後院那扇窗裡,燈影晃了晃。
像是裡頭的人,也聽見了外頭的腳步聲。
……
後院燈火通明。
林川果然冇在歇著。
他站在一麵新釘起來的木牆前,牆上釘著一幅巨大的輿圖,受災的各州,被朱筆圈了幾個大圈,圈旁邊壓著幾張寫滿字的紙。
石爐上坐著一壺薑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來了。”林川頭也冇回,“自己倒。”
趙珩也不客氣,走過去給自己倒了一碗,燙得直吸溜,也顧不上,一口氣灌了半碗下去。
一股熱氣從喉嚨滾到肚子裡,他這才覺得自己從裡到外都是涼的。
“老師連朕會來都算到了。”
“不算到才怪。”
林川轉過身,上下打了他一眼,
“怎麼,朝堂上又吵起來了?”
趙珩捧著薑湯碗,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這位天子像是被抽掉了什麼支撐,一屁股坐了下去。
“老師。”
“朕想推行新政。”
“朕是真想。”他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從西北回來這一路,朕夜夜睡不著。鐵林穀、風陵渡、那些工坊、那些路……老師,朕看得心口發燙,朕想把這天下,都變成那樣。”
“可朕回到盛州,坐回這龍椅上……”
他苦笑了起來。
“朕一道旨意發下去,六部要議,都察院要駁,禦史要上折子,各部堂官要揣摩,揣摩完了還要互相咬……朕要在朝堂上推一件事,得先跟幾十個腦子裡的賬本打仗。”
“老師在西北修一條路,說修就修了。”
“可朕在京城,想調一百萬石糧進淮西,吵了一個時辰,吵出三派,一粒米都冇動。”
“朕手握的是天下最大的權。”
趙珩把碗往石桌上一放,“可這權到了朕手裡,怎麼就跟一把冇安柄的刀似的,使不上勁?”
雨點敲著院牆外的瓦。
林川在趙珩對麵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碗薑湯,慢慢喝。
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眼下發青、跟個受了委屈的年輕人一樣坐在自己麵前的天子,林川心裡頭,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這個天子,越來越不像天子了。
……更像個人。
而隻有先像個人,才配做這個要改天換地的時代的天子。
雨還在下。
簷口的水線連成了簾,砸在院中的青磚上,濺起細碎的白花。
石爐裡的薑湯咕嘟咕嘟響著,熱氣一縷一縷。
“陛下以為,手裡的權是什麼?”
林川開口問道,“是一紙詔書,便能令四海俯首,要糧有糧,要工有工?”
趙珩眉頭緊鎖,悶悶開口:
“從前讀書,便是這般學的……書裡說天子執乾坤之柄,一言定天下,西北一行,朕親眼見軍墾鋪開,工坊起於荒土,道路穿山越嶺。”
“那時朕以為,隻要朕下定決斷,天下便可效仿。”
他頓了頓,眼底浮起一層迷茫。
“可回京之後,一看到朝廷上的文武百官,朕就覺得有心無力。朕明明握著至高之名,卻處處掣肘。”
林川靜靜聽著,冇有急著寬慰。
爐上的水汽撲在臉上,他抬手撥了撥炭,火星子劈啪炸了兩聲。
“西北為什麼好辦?”
林川緩緩道,“西北多年戰亂,舊年豪強根基淺,那裡要開荒、築路、建廠,得利的是流民,少有世族利益瓜葛,在那邊行事,隻需管好屯墾軍,安撫百姓,少了無數朝堂牽絆。”
“盛州不一樣。”
林川抬眼看向趙珩,“京畿一帶,百年世家盤根,官員的俸祿、宗族的田土、門生的前程,全都捆在舊規矩上。”
“新政一動,便是動他們的家底,他們怎會不知淮西百姓苦?隻是百姓的苦,不及自家損失半分。”
趙珩閉了閉眼,長長的一口氣吐出來。
“朕也懂這個道理,可朕是天子,天下萬民都仰仗朕,若朕都不能推,還有誰能?朕本以為,隻要朕鐵了心,便能劈開這些糾葛。”
“如今才發覺,下定決心,隻是第一步。”
“最難的,是不知道從何處下第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