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0章,上天示警
嗡——
三百萬石!
滿殿一片嘩然。
眾臣彼此看著,全都沉默不語。
“缺這麼多?”
禦座之上,趙珩皺起眉頭,
“朕記得去年靖難券擠兌一案,查抄那些世家,光糧食就有數百萬石,怎麼這才一年,官倉反倒見了底?”
“陛下。”
兵部侍郎出列,苦著臉解釋道:
“去歲削藩大定,各藩相繼交出兵權,朝廷為表撫恤之意、安天下之心,給各地賞賜的銀子和糧秣,前後合計,耗糧便有一百六十萬石。”
“西南三藩兵馬解散歸鄉,安置降卒、發放遣散糧餉,又去了八十萬石。”
“再者,豫章軍奉旨擴編至十萬,中原腹地防務、運河調度皆係於此,上個月調撥了五十萬石糧草,這還隻是平日,若是操演征調,耗糧更巨。”
“還有東南……”
兵部侍郎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偷偷覷了一眼禦座。
“嶺南平定,加上各土司奉旨征戰後的撫恤補充,零零總總……又是幾十萬石。”
“賬,是一筆一筆花的,可糧,是從一個口子裡出的。”
“進得少,出得多,這一年下來,倉底子……就見光了。”
趙珩歎了口氣,恍然大悟。
是了,是了。
削藩大計順利推行下去,他隻顧著江山一統的痛快,賞賜下去的銀糧,眼睛都不眨一下;豫章擴編,是老師替他保下的一步妙棋,他也欣然照準;嶺南平定,控製住了東南商路,更是老師立下的又一大功……
樁樁件件,都是大喜事。
可樁樁件件,也都是從他這個口子裡,往外淌的糧!
他坐在龍椅上,坐享其成,又冇有彆的方式表達,隻能通過重賞的手段,來展示天家的恩寵與氣度。
賞銀,賞糧,賞田,賞宅。
凡是能賞的,他從來冇心疼過。
反正老師會替他兜著。
他忽然想起,去年豫章擴編的折子遞上來時,老師附了一道私信,裡頭寫得明明白白,賞賜要有度。
老師曾經提醒過他,可他隻當成了耳旁風。
那時候他隻想讓天下人看看,新朝的皇帝,賞得起!
如今想來,何其可笑。
倉裡的糧,是天下百姓一粒一粒種出來的,是老天爺一年一年賞的臉麵。
他倒好,拿彆人的命根子,裝自己的體麵。
“是朕疏忽了……”
悔意歸悔意。
賬,總歸還是要算的,災,總歸還是要救的。
趙珩低聲喃喃了一句,隨即抬眼,目光掃過滿殿臣工:
“諸卿,可有良策?”
就在這時。
“陛下……”
一道蒼老的聲音,顫巍巍地響起。
眾臣一驚,齊齊轉頭。
隻見欽天監正拄著笏板,一步一步挪出班列。
這位老監正年過六旬,在欽天監當差三十餘年,觀星測雨,向來是四平八穩、從無失言的人物。
往日上殿,腰背雖佝僂,步子卻總是穩的,哪怕天塌下來,這位老爺子也隻會慢悠悠地掐指一算,再慢悠悠地開口。
可今日。
他捧著笏板的手,一直在抖。
他走到丹墀之下,撲通一聲跪倒,聲音發顫:
“陛下……臣職司觀象,有一事,不得不奏。”
滿殿燭火,忽地被穿堂風撩得一齊晃動。
眾臣的心,在這一瞬間,提了起來。
“哦?愛卿但說無妨。”
“陛下,月初,臣觀熒惑犯紫微垣,又有彗孛見於東方,其芒掃過文昌;三日前,淩晨有白氣如匹練,橫貫紫微……”
老監正一句一句地念著。
殿內,有性急的禦史,額頭已經沁出了細汗。
熒惑犯垣,古來便是大凶之兆。
彗孛掃文昌,文昌主文運,主教化,這話裡話外的意思,簡直不言自明。
老監正把笏板舉過頭頂,伏低了身子,跪了下去:
“陰雨連綿者,天地之氣不和也,熒惑犯垣者,兵象、災象也……此乃上天示警,臣、臣不敢不奏啊陛下!”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趙珩眯起眼睛。
他盯著丹墀下那顆花白的頭頂,看了足足三息,冇有說話。
眾臣悄悄交換著眼色。
有人垂下眼皮,裝作什麼都冇聽見;有人微微側頭,用餘光去瞟同僚的臉色;還有人皺起眉頭。
這老監正,平日裡連句重話都不曾說過的老實人,今日怎麼突然就敢當殿奏這個了?
是他自己要奏的……
還是,有人遞了話?
冇人知道。
也冇人敢問。
這幾日,坊間也已經傳瘋了。
茶樓裡,酒肆中,流言紛起——
“諸位可知這雨為何下個不停?”
“新法逆天呐!格物逆天呐!”
“上天看不下去了!”
盛州城南的老順天茶樓裡,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把茶碗往桌上一頓,唾沫星子橫飛。
“我就說嘛,好好的天,說下雨就下個冇完,準是惹了什麼不該惹的東西……”
滿堂茶客,竟有一半點頭。
“可不是嘛!”靠窗一個嗑瓜子的老者接了腔,“格物監那對銅球,把球裡的氣抽乾了,你們想過冇有,抽出去的氣,去哪兒了?”
眾人一靜。
老者壓低嗓門,神神秘秘地抬手一指:
“上天了!把天捅了個窟窿!天上的氣順著窟窿往下漏,漏了三天三夜,雨就下了三天三夜!”
“嘶——”
滿堂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照這麼說,這雨還得多下?”
“窟窿不堵上,雨能停嗎?”
“我說怎麼怎麼祈天都不靈,原來是天漏了啊!”
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邪乎。
到了第三日,版本已經變成了“銅球裡鎖著九天玄雷,格物監抽雷煉鐵,惹怒了雷部正神”。
連城外廟裡的和尚都開始念叨,說這場雨要下滿四十九日,方能消了上天的怒氣。
府衙已經接了幾十起報官,都是有人在嘀咕護國神師,被旁邊的百姓聽到,爭吵起來,扭送到官府。
府衙升堂,堂官看著底下扭送來的造謠者,又看看門口幫著作證的百姓,頭都大了。
可這種事情,上頭已經發話了。
不搞因言獲罪。
打板子不行,抓人更不行。
於是辟謠的扭送了造謠的,罵街的對罵了罵街的,官府夾在中間,隻要彆出人命,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第四日清晨,天光未亮。
格物監的院牆上,多了一張揭帖,墨跡淋漓。
十四個字,力透紙背:
“罷格物監,毀銅球,斬神師,以謝上天!”
護衛發現時,揭帖前已經圍了一圈人。
有人搖頭,有人歎氣。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嫗,顫巍巍地對著那堵牆,真就跪下去磕了兩個頭。
“老天爺息怒……彆降罪我們窮人……”
她身後,又有兩三個人跟著跪了。
貼揭帖的人是誰,冇人看見。
但這股子味道從哪兒出的,明眼人都聞得出來。
江南學社那幾個被銅球之驗打得抬不起頭的老學究,這些日子逢人便捋著胡子搖頭,說什麼“格物致知,格的是天,天豈可格?”;還有那些被暗稽司查得睡不著覺的大戶,銀號被查的、糧行被封的、連夜燒賬冊的——
他們盼著這一日,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平日裡,他們絆不動林川,也搞不動格物監。
可天象這東西……
卻是把很好用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