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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9章,借災謀田

2026-10-17 作者: 宿言辰

而此時,距離決堤處不過五十裡的泗州城內。

最高檔的翠紅樓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雕花軒窗緊緊關著,把秋雨和哀鳴全都隔絕在外。

屋內兩個紅泥火盆燒得正旺,燃著的是千金難買的鐵林墨香炭。暖閣裡嫋嫋升騰著西域進貢的迷迭香,熏得人骨頭發酥。

泗州知府周淮寧斜歪在黃花梨的軟榻上,懷裡摟著個嬌滴滴的清倌人。他微閉著眼,手裡端著個白玉酒杯,聽著屏風後幾個樂姬彈奏的江南小調,一隻腳還跟著調子,一晃一晃地打著拍子。

坐在他對麵半邊身子挨著繡凳的,是城裡最大的糧商,趙掌櫃。

“大人……”

趙掌櫃捧著銀壺,給周淮寧的玉杯裡續滿上好的將軍醉,

“連著半個月的秋霖,這雨下得就冇停過。”

“底下的村莊怕是早就水浸脖子了。現在外麵市麵上,一石陳米已經炒到了五兩銀子。”

“年初按您的吩咐,城內外三十座糧倉都堆得滿滿當當,連庫房門都快頂不上了。”

“您看,這時候是不是可以開倉放糧,狠狠賺上一大筆了?”

周淮寧慢條斯理地就著清倌人的手,咽下一顆剝好的果子,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這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嗤笑。

“五兩?”

他斜眼睨著趙掌櫃,眼皮都懶得抬:

“趙掌櫃,你跟著本官做了半輩子買賣,眼皮子怎麼還是這麼淺?”

趙掌櫃一愣,臉上的肥肉抖了抖。

五兩銀子一石米,這已經是平日物價的數倍了,怎麼還嫌少?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大人的意思是……”

周淮寧一把推開懷裡撒嬌的清倌人,揮了揮手,示意屋裡的女人全都退下。

等門關嚴了,他才站起身,踱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夾雜著寒意的雨絲瞬間倒灌進來,落在臉上。

他看著外麵黑漆漆的雨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朝廷撥下來的三十萬兩修堤銀子,本府拿了大頭,你也跟著分了五萬兩。那些去修堤的黃泥沙土,還是你手底下的人采辦的。”

周淮寧轉過頭,盯著趙掌櫃:

“怎麼,現在嫌銀子燙手了?”

趙掌櫃嚇得打了個哆嗦,趕緊拿袖子擦汗:

“小人不敢,小人隻是覺得,這大雨下得邪乎,萬一那爛泥堤壩真撐不住,決了口子,上頭要是查下來……”

“查?拿什麼查?”

周淮寧嗤笑一聲:

“死人不會開口,活人不敢開口。”

“本官都不怕,你怕什麼?”

趙掌櫃後背一涼,訕笑著不敢接話。

周淮寧關上窗戶,走回榻前,聲音陡然沉了下來:

“你以為這三十萬兩,是讓咱們真把堤修好的?”

“堤修好了,天下太平,你我上哪兒去弄幾十萬兩的油水?!”

“本府就是要讓它決堤!”

“啊?”

趙掌櫃腦子裡“嗡”的一聲,酒醒了一半。

“啊什麼啊?”

周淮寧冷眼看著他,

“堤壩一潰,大水一衝,誰能查出裡麵摻了什麼?”

他掰著手指頭,一筆一筆地算:

“大水淹了,那就會有成千上萬的絕戶,那些活下來的泥腿子,冇了家,就得來逃難,到時候,彆說五兩銀子一石,就是十兩、二十兩,他們也得賣兒鬻女來求咱們!”

“等水退了,滿地的荒田,咱們拿一碗米粥,就能把他們的地契全換過來。”

“一畝荒田換一瓢粥,十萬畝就是十萬個天大的便宜。”

“再說,出了這麼大的災,朝廷能不管?”

“少說也得再撥五十萬兩賑災款下來!糧,從你的倉裡走;銀,從本府的手上過,”

“那可是五十萬兩,你腦子好好想想……”

趙掌櫃聽得眼睛發直,半晌才擠出一句:

“大人……真是一步一步都算到了。”

“當官不算賬,那還當個屁的官?”

周淮寧端起那杯將軍醉,一飲而儘,抹了抹嘴角,

“天災就是老天爺給的機會,掙銀子的機會……”

就在這時。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噔噔噔地一路跑上來。

“老爺!老爺,”

門外管事的聲音又急又顫,都聽得見牙關打顫:

“淮、淮河大堤……決了!”

屋內,燭火晃了一下。

周淮寧握著空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兩息之後,他緩緩放下酒杯,嘴角那抹笑意,一點點漫了上來。

他重新斟滿一杯酒,朝著窗外那片漆黑的雨夜,遙遙舉杯。

“這杯酒,”

“敬淮河。”

……

……

九月廿一,夜。

盛州的雨,已經下了三天三夜。

宮牆根下的排水溝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泛出一股子腥氣。巡夜的宮人縮著脖子,把燈籠往袖子裡藏,燈籠紙被雨氣洇得發軟,光暈一團一團的,照不出三步遠。

雨點砸在琉璃瓦上,密得像炒豆子。

三更剛過,通政司值房裡的老吏正打著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口水都快滴到塘報匣子上了。

忽然,街麵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噠噠噠,噠噠噠——

蹄聲急促,全然不合夜裡禁街的規矩。

老吏一個激靈坐起來。

他剛披上衣裳,門就被撞開了,砰的一聲,震得燈焰直晃。

一個塘報兵渾身泥漿衝進來,雨水順著鬥笠往下淌。

有緊急軍情?

老吏趕緊迎上前。

那塘報兵從懷裡掏出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油布包,大口喘息著:“快,快……”

油布一層層剝落,裡頭是塘報。

老吏湊到燈下,隻看了一行,腦袋就嗡地一聲。

“泗州大堤,九月十八夜潰……”

“口寬三百丈,淮西十六州縣,儘成澤國……”

“淹斃者,不知其數……”

老吏手裡的燈晃了晃。

這已經是本月,遞進通政司的第幾份災報了?

……

天還冇亮透,六部的值房就全點起了燈。

各部主事都被人從被窩裡拖出來,早早趕進了宮。

卯時正殿。

趙珩坐在禦座上,眼下兩團青黑。

他已經三夜冇睡踏實了。

雨聲敲著窗欞,一聲一聲,敲得人心口發悶。

“陛下,”

戶部侍郎出列,手裡捧著冊子:

“淮西塘報,臣已核過,泗州大堤一潰,下遊十六州縣被淹,災民逾四十萬,按每人每日一升賑濟,至明年麥熟,需糧二百萬石。”

“這還隻是淮西一地。”

他咽了口唾沫,翻開第二頁,聲音發顫:

“荊湖秋汛,七州告急;江東秋雨連綿,稻穀出芽,爛在了田裡,漕米沉了三條船;河東早霜,秋糧折了三成……各地求援的折子,通政司本月已經收了七本。”

“臣……臣連夜盤了倉。”

“京畿八倉,連同各州常平倉,賬麵上存糧二百一十萬石,可漕路被秋雨阻了,秋糧運不上來,實際能調的,不足一百五十萬石。”

他撲通跪下,把冊子舉過頭頂:

“陛下,缺口……缺口在三百萬石往上!”

“官倉,恐怕要見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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