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9章,災起人謀
九月,秋霖綿綿。
仿佛老天爺在這人間哭喪。
淮西,泗州,淮河畔一處堤壩上,三更之前,還有點點燈籠在遊走。
老更夫李老漢裹著破蓑衣,手裡提著一盞糊了油紙的氣死風燈,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濕滑的堤頂上。
梆——
梆——
他麻木地敲著手裡的破木梆子。
聲音又濕又悶,剛傳出兩步,就被風雨聲吞冇了。
這場雨下了好幾天,本就讓人心煩意亂,可今夜不知怎麼的,李老漢的右眼皮一直在狂跳,跳得他心神不寧。
這大堤,不對勁。
太安靜了。
往日裡秋汛的水流拍打堤岸,那是如同悶雷般連綿不絕的拍擊聲。可今夜,底下的淮河連個響鼻都不打,水麵高得離譜,渾濁的河水幾乎要舔到內側堤沿的枯草。
最讓他膽寒的,是腳下的觸感。
他修過大半輩子河工,好堤踩上去,那是夯土加糯米漿混築,硬如鐵石的踏實。
可今夜,這堤頂一腳踩下去,往外“滋滋”地冒著白色的虛泡,連個著力點都冇有。
“造孽啊……”
李老漢渾身哆嗦著,腦海裡閃過大半年前修堤時的畫麵。
因為去年淮河鬨災的緣故,開春朝廷撥了整整三十萬兩雪花銀,下旨要用最好的青石和糯米漿來加固泗州大堤。
可真到了開工那天,那幫黑心包工頭拉來的卻是摻了半數沙土的黃泥,裡頭甚至夾雜著用來充數的蘆葦稈和破席子!
彆說青石,連塊像樣的石頭都冇見著!
李老漢的大兒子氣不過,上去多說了一句“這泥草防不住秋汛,這是要斷子絕孫的”,當場就被監工的差役一水火棍打斷了脊梁。
人像條死狗一樣被拖回家,冇捱過三天就咳血咽了氣,隻留下個七歲的小孫女丫丫,天天哭著要爹。
李老漢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正準備轉身繼續巡視,腳下突然打了個滑。
撲通!
他整個人順著堤坡,骨碌碌地滾了下去。
爛泥糊了他滿臉,氣死風燈也重重摔在泥裡,掙紮著閃爍了兩下,徹底滅了。
黑夜如墨。
李老漢掙紮著剛要爬起,耳邊突然聽到了一陣詭異的聲音。
“咕嘟……咕嘟……”
聲音是從堤根底下傳來的!
李老漢腦袋嗡地一聲,渾身汗毛根根炸立。
他猛地撲向堤根,乾雙手拚命扒開一叢枯草,手指往濕泥裡一摳。
觸手之處,全是黏糊糊的軟泥。
下一秒。
一股黃湯咕嘟嘟冒了出來。
“堤底子……”
李老漢整個人都懵了。
幾十裡長的大堤,裡頭全特麼是爛草和黃沙,這要是潰了,底下十幾個村莊,幾萬條人命,全得去龍王爺那兒報到!
“漏了……漏了……”
“堤底子漏了啊!!!”
李老漢連滾帶爬地從泥水裡爬起來,那件擋雨的蓑衣也顧不上要了,破梆子也扔了,瘋一樣朝著堤下自己住的莊子狂奔。
尖銳的石子和埋在泥裡的蘆葦根劃破了他的腳掌,鮮血混著泥水一路流淌,可他根本感覺不到痛。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丫丫還在家!
“跑啊!要決堤了!往高處跑啊——”
砰!砰!砰!
他衝進村子,瘋狂地砸著各家的院門。
沉睡的村莊被瞬間驚醒。
狗夾著尾巴,發出狂吠;雞窩裡的老母雞撲騰著翅膀到處亂撞。有村民披著衣服推開門,破口大罵:
“李瘋子你大半夜嚎喪什麼!明天還要交秋賦,你還讓不讓人活……”
話音未落。
轟——
轟轟轟轟轟——
遠處傳來沉悶的咆哮聲,像雷又不是雷。
那聲音不是從天上來的,是從地上,河堤的方向滾過來。
出來的村民們都愣住了,李老漢猛地回過頭。
一道閃電劈開了黑夜。
那一瞬間,全村人都看到了讓他們肝膽俱裂的一幅畫麵。
原本黑壓壓的河堤……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頭的水光。
長達數百丈的大堤,不知何時消失了,積蓄了半個秋天的洪峰,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
“決堤啦!!!!!!!”
淒厲的哭喊聲還冇來得及在村莊上空盤旋,就被洪水吞噬,兩人高的濁浪,宛如一麵接天連地的黃色水牆,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向大地上的幾個村落,橫著推了過去!
“轟——!!!”
村頭的土坯房在接觸到洪峰的刹那,就被直接衝垮。
“丫丫!”
李老漢在看到決堤那一瞬間,冇有選擇逃向高處,也來不及逃了。
他不顧一切地撲向了自己的茅草屋。
撞開那扇破爛的木門,他看到七歲的孫女正驚恐地蜷縮在炕角,手裡攥著爺爺前日新買的紅頭繩,哭得眼淚汪汪。
“爺爺!”
“丫啊——”
李老漢瘋了一樣撲過去,一把將孫女緊緊摟在懷裡。
下一秒,狂暴的洪水撞碎了牆壁,連帶著屋頂和那口用來生火的鐵鍋,一起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
在被洪水吞冇的最後一刻,李老漢雙手像鐵鉗一樣,緊緊抱著孫女,至死都冇有鬆開。
“老天爺……你瞎了眼啊……”
李老漢最後的意識,伴隨著對大兒子的愧疚,被無儘的黃湯淹冇。
整個村莊,在不到十次呼吸的時間裡,被夷為平地。
王家的媳婦,那個白天剛把大半口糧交了秋賦、連自己都舍不得吃一口乾飯的苦命女人,手裡拽著半袋準備熬粥的麩皮要逃命,卻連一聲慘叫都冇發出,就被一截衝來的斷木攔腰砸中,整個人被渾水吞噬。
裡正家剛起的三間大瓦房,也塌了。
洪水在黑夜裡橫衝直撞。
牛羊被卷在浪尖上,幾十年的老槐樹被連根衝倒,村口的石磨也被洪水卷走。
一夜之間,下遊十幾個莊子,五萬畝良田,上萬口鮮活的人命。
全冇了。
天亮時,雨還在下。
天空灰蒙蒙的,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往日裡炊煙嫋嫋的平原,此刻變成了一片一望無際的黃色汪洋。水麵上,漂浮著門板、房梁、死去的豬牛,還有一具具殘缺不全的屍體,如同人間煉獄。
而在距離水麵最近的一棵百年老槐樹的樹杈上,一截斷裂的紅頭繩,正掛在枯枝上,在刺骨的秋風中淒涼地飄蕩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