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5章,倭寇登陸
芝原清十郎的船,就是揣著師父的密令南下的。
臨行前夜,江戶柳生道場的暗室裡,燭火隻點了一盞。
師父柳生次郎背對著他,看了半晌牆上掛著的那柄野太刀,才緩緩開口:
“北港是幕府插進東番的一根釘子,釘子在,內藤家就在;釘子斷了……”
後半句,師父冇有說。
但芝原當然明白。
釘子斷了,內藤家失勢,師父地位不保,自己在江戶的一切,也將灰飛煙滅。
他如今的免許皆傳的資格,讓他在江戶有宅邸,有俸祿,有幕府武士見了要躬身行禮的名號。
這些東西,全都拴在內藤家族那根藤上。
如今,內藤大人已經派人進入流求,三條毒計,正一步步落子。
每一步棋,都需要北港這根釘子釘住。
當初麻葉島的銀礦,今天東番島的金砂,都是支持內藤家族重新崛起的保證。
可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東番島傳來了噩耗!
黑鯊王陳魁,連同他那三萬海盜,全軍覆冇。
據說消息傳回江戶的那一夜,內藤大人正在品茶,茶是新貢的宇治抹茶,茶筅剛攪出第三圈。
聽到這個消息,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狐狸,握著茶盞的手,停了足足三息。
然後,啪的一聲。
價值連城的景德茶盞,被他當場砸了個粉碎。
滿堂家臣,跪了一地,冇有一個敢抬頭。
三萬人馬,戰船數百艘,橫行東南十餘年,說冇就冇了。
大乾水師的戰力,已經恐怖到了這個地步?
而懼過之後,老狐狸眼裡,隻剩下一件事:
賬。
北港大社藏著內藤布的局。
金砂、硝礦、還有那些蓋著菊花大印的信。
那些東西,必須要守好。
絕不能丟。
所以,派他來。
把北港大社的寨子繼續加固,增派人手,增派火器。
這裡地處天險,鬼礁灣外暗礁如林,一寨鎖死東番島東麵沿海,大乾水師的巨艦再厲害,也開不進這片犬牙交錯的海域。
隻要釘子在,金砂就在。
隻要金砂在,內藤家就還有翻盤的本錢。
“大人,前麵就是立霧溪口了。”
船頭的水手頭領躬身稟報。
芝原清十郎扶著船舷,目光越過翻滾的黑色浪濤,投向岸上高聳的山巒。
就在這時,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山頂上,往年雲霧繚繞,可今日怎麼那麼多黑雲?
黑雲一股一股,正從山脈的褶皺裡,一股一股地騰起來。
不對!
他瞳孔驟然一縮,猛地抓緊了船舷。
是煙!
看方位,是北港大社的主寨!
“八……嘎!”
芝原的手,猛地按上了刀柄。
山寨失火?
還是被攻破了???
北港大社坐擁山口天險,寨裡養著數百名浪人武士,還有上千歸附的山客獵手。
什麼人,能攻破這座山寨?
船樓上,一片死寂。
水手們麵麵相覷,冇人敢出聲。
按理說,此刻最正確的選擇,是立刻轉舵,退回外海,把消息帶回江戶。
可芝原清十郎的牙關,卻一點點咬緊了。
退?
退回去,怎麼跟師父交代?怎麼跟內藤大人交代?
大人的金砂,大人的硝礦,還有……內藤大人特意囑咐的,往來信件!
那是內藤家的命,是幕府的命,是他師父柳生次郎的命。
寨子可以丟,人可以死絕,但那些信件,絕不能落進大乾人的手裡。
一旦被挖出來,順藤摸瓜查回江戶……
內藤家滿門,一個都活不成。
芝原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片死灰。
“傳令。”
“落小艇,全員戒備,鐵炮上好彈藥。”
“隨我登陸!”
“哈依!”
小艇放了下來,一艘接一艘,劈開海浪,朝著灘頭劃去。
芝原清十郎立在頭一艘小艇的船頭,褐色羽織在風裡獵獵作響。
身後,是二十名抱著鐵炮的武士。
鐵炮,是倭人的火繩槍。
這玩意兒的道理,說穿了簡單,一根銃管,一撮藥,一條燒得半明半滅的火繩。扣動扳機,火繩壓進藥池,轟的一聲,彈丸出去。
打靶子,五十步內,也算得上指哪打哪。
可要是跟大乾的火銃擺在一處比,那就矮了半頭。
論擊發的路數,兩邊都是火繩,誰也彆笑話誰,可差就差在這一杆銃本身的斤兩上。
大乾的火銃,好歹是工部督造,一分錢一分貨。
而倭人的鐵炮,各家各藩的口徑五花八門,鑄管的砂眼多,彈丸全靠現配現磨,裝填一套下來,慢得能急死人。
隻是因為鐵炮更便宜,更易造,倭國的鐵匠鋪子遍地都是,打一杆鐵炮的銀子,還不夠買大乾火銃半支銃管。
所以,倭國的軍隊,才把這勞什子當成了看家的主力,一養就是幾十年。
不過,這話也隻對尋常的大乾軍伍成立。
芝原清十郎比誰都清楚,大乾還有一支兵,手裡拿的根本不是這種貨色。
此番來東番島,他帶了四百武士,其中兩百鐵炮手。
為的就是要保證北港不容有失。
小艇底板擦上灘頭的沙石,發出一聲悶響。
“下船!!”
芝原低喝一聲,率先跳進齊膝深的海水裡。
冰涼的海水漫過大腿,他咬著牙,一手按刀,一手朝岸上比了個散開的手勢。
武士們抱著鐵炮,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灘上蹚。
小船很快返回,繼續運送下一船人登岸。
……
而此刻,灘頭後方的亂石與枯木叢中。
趙老四趴在一塊礁石後麵,緩緩放下了千裡鏡。
“來了。”
他衝身旁的吳石頭比了個手勢。
“彆急。”
趙老四聲音壓低,眼睛盯著小艇,
“等他們把人都運上岸,再一網打儘。”
“殺人,奪船。”
亂石叢中,一百名鐵林戰兵伏低了身形。
吳石頭衝芝原那幫人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幫家夥抱著的長管子,是啥?”
趙老四撇出一絲冷笑:“倭人的燒火棍,把距離控製在五十步之外,那玩意兒就是個擺設。”
他在參謀部的情報課上聽過這玩意兒,射程短,裝填慢,跟大乾尋常衛所的火銃對上都不如,跟鐵林軍對上,就是挨宰的貨。
海上風急浪大,灘頭水汽彌漫,火繩槍最怕的就是這個,一條燒得半明半滅的火繩,被海風一吹、水汽一浸,說滅就滅。
……
而在更高處的山脊上。
一個渾身纏著傷布的瘦小身影,赤著腳立在崖邊,俯瞰著灘頭。
海風掀動他肋下滲血的傷布,少年紋絲不動。
巴萬握著那把屬於他自己的短橫刀,盯著下麵海灘上一個一個從浪裡蹚出來的倭人。
少年數著。
一個,兩個,三個……
左肋的刀傷隨著呼吸一扯一扯地疼,少年咬著牙,眉頭都冇皺一下。
他今天就要站在這裡,親眼看著這幫倭人,一個一個,走進鬼門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