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5章,菊花壓場
“內藤卿,好算盤。”
細川齋藤緩緩開口,手裡的折扇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膝蓋。
“花的是內藤家的金子,買來的刀,卻說是替幕府牽製大乾。恕我直言,這把刀握在誰手裡,往後聽誰的號令,還真不好說呢。”
堂中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內藤忠政身上。
老狐狸眼皮都冇抬。
“細川大人若信不過,大可派人接管這條線。”
他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譏誚。
“隻是陳魁這種喂不熟的野狗,隻認給骨頭的手,旁人伸手的話……”
“恐怕會被咬。”
細川齋藤嘴角抽了一下。
好一個內藤忠政。
明著是請罪,暗著是威脅,誰敢碰這條線,誰就是下一個被咬的。
“其三。”
內藤忠政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
“這一條,才是根本。”
滿座重臣,齊齊坐直了身子。
“流求。”
“流求?”
山名宗將嗤笑出聲,
“那個年年派船來磕頭進貢的彈丸小國?也配稱根本?”
“如今的流求,確實不值一提。”
內藤忠政緩緩搖頭。
“因為它正在打仗。”
“英祖一脈傳到今日,王權早成了空架子。如今流求三分,北山、中山、南山,各據一方,連年血戰。”
“北山攀今支勢大,兵鋒最利;南山承察度盤踞海隅,苟延殘喘;夾在中間的中山,最弱,最窮,也最急。”
“三方打了多少年,誰也吞不下誰。”
“諸位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細川齋藤的折扇,停在了半空,眼睛眯了起來。
內藤忠政環視滿座,一字一頓:
“意味著,這座島上,正缺一把刀。”
“而全東海,隻有我們,賣得起這把刀。”
細川齋藤皺起眉頭:“內藤卿要出兵流求?”
“不出兵。”
內藤忠政搖頭,“臣要的,是扶。”
“扶誰?”
“扶中山。”
“中山?”
山名宗將嗤笑一聲:
“最弱的扶他做什麼?扶起來也是白瞎糧食。”
“就因為最弱,才叫雪中送炭。”
內藤忠政微微一笑。
“賣刀,賣甲,賣糧。”
“先做買賣人,再遣浪人武士、火器匠人,以傭兵之名入其軍中。”
“北山勢大又如何?中山得了火銃,得了我武士浪人,得了我們的刀,三山歸一,不過是三五年之功。”
“等中山吞了北山、滅了南山——”
他頓了頓,冷哼一聲:
“那位坐在王城裡的中山王,他的軍械是我們的,他的軍隊是我們練的,他的糧倉是我們填的。”
“他就會成為……”
“幕府養在海東的一條狗。”
細川齋藤把玩折扇的手指,停住了。
這一條路,倒是從未有人想過的路……
簾後,傳來一聲輕咳。
“三山歸一之後呢?”細川齋藤抬起眼,目光如錐,“靠一個流求,你妄想擋住大乾?”
“擋?誰要擋?”
內藤忠政冷冷一笑。
“流求居東海正中,北通我九州,南接東番,西渡閩海,商船不計其數。”
“到那時,港口市舶在我掌中,囤糧、囤硝、囤鐵的中轉倉有了,大乾沿海的動靜,也成了我的耳目。”
“進,是插進大乾的一根釘子;退,是汪洋之中一座搬不走的糧倉。”
“中原的戰火若能燒上十年,我大倭的根,也紮在了一塊誰也搬不走的土地上。”
“至於大義名分……”
內藤忠政坐直了身子,目視細川齋藤。
“漢人的史書裡寫得明白,流求舜天王,乃源為朝公流亡海東所出。”
“源氏血脈,播於海外。”
“我幕府扶立中山,是敘同族之誼,靖海東之亂。”
“傳到京都公卿的耳朵裡,是天大的美談;傳到博多商人的耳朵裡,也是穩賺的買賣。”
細川齋藤瞳孔微縮。
好家夥。
連公卿的麵子和商人的銀子,這老東西都提前算好了。
“這三條計——”
內藤忠政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下去:
“第一條,亂其內;”
“第二條,斷其財;”
“第三條,並三山。”
“臣為幕府——”
“謀百年!”
大廣間內,一片沉默。
炭盆裡的火星,劈啪炸了一聲。
細川齋藤與山名宗將對視一眼,幾乎同時冷笑出聲。
“好一條百年大計。”
山名宗將指尖敲著刀鐔,慢條斯理地開口:
“要人,從我西國出;要船,從我淡路征;要銀子,從各家領地裡摳……內藤卿,幕府如今是什麼光景,你我都心知肚明——將軍大人的號令,出得了江戶內町幾裡地?”
“是啊。”
細川齋藤搖著折扇附和,
“敝家與山名家在京都對峙,自家的兵都調不開,哪有餘力替旁人養海東的看門犬?”
兩人一唱一和,把簾後的將軍晾在了正中間。
內藤忠政伏在地上,眼觀鼻,鼻觀心,一聲不吭。
像是在等。
等什麼?
就在此時——
沙。
簾後,傳來一聲輕響。
一件東西,被緩緩推了出來。
眾人低頭。
隻見一方禦印,靜靜躺在錦墊之上。
十六瓣金菊,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這個紋路,不是幕府的三葉葵,而是天皇親賜的菊花禦印,連同隨印而下的敕旨。
“撫綏海東,敘源氏之誼,奉敕行事。”
簾後,將軍的聲音緩緩響起:
“此役,為海東靖亂、海外拓殖,敕許已下。”
“凡我倭國武家,依例出人、出船、出糧。”
“奉敕者,功在社稷。”
“抗敕者……”
將軍頓了頓。
“朝敵。”
大廣間內,呼吸聲齊齊一滯。
朝敵二字,在這片土地上,重逾千鈞。
細川、山名兩家在京都陳兵二十萬對峙半年,爭的是什麼?
爭的就是“大義名分”四個字。
誰先扛著敕旨上洛,誰就是平氏,對麵就是朝敵。
如今敕旨就擺在正中間。
誰敢說一個“不”字,對麵明天就能打著菊花印,名正言順地來討伐你。
“更何況……”
將軍的聲音不緊不慢,又補了一刀。
“山名卿的家督之位,是先代將軍承認可;細川卿的領地安堵狀,也壓在禦所的庫房裡。”
“本將軍……還冇老糊塗。”
簾後傳來一聲疲憊的輕笑。
“三位,替本將軍把這件差事,辦好吧。”
死一般的寂靜裡。
細川齋藤緩緩收起折扇,深深俯首。
“哈依!臣……領旨。”
山名宗將咬著後槽牙,額頭抵地。
“哈依!臣,領旨。”
隻有內藤忠政,伏在最前麵,嘴角在袖子的遮掩下,無聲地咧開。
他早就知道,光靠三條計,說不動這兩頭餓狼。
能說動他們的,隻有兩樣東西:
敕旨,和家督承認權。
這老狐狸,根本不是在替幕府謀百年。
而是要借將軍手裡最後兩樣東西,把內藤家的手,重新插回幕府的要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