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6章,叢林伏擊
立霧溪口外,兩艘朱印船正隨著黑潮上下起伏。
大船與灘頭之間,兩艘吃水淺的木舢板來回穿梭,四百多人外加鐵炮彈藥,全靠這兩條小船螞蟻搬家。
急不得。
趙老四趴在礁石後麵,千裡鏡的鏡片上蒙了層水汽,數得很耐心。
一船,二十人。
兩船,四十人。
足足等了大半個時辰,倭人終於全數踏上東番島的土地。
他們留下二十人就地紮營,砍木立柵,看那架勢,是打算在這兒設立臨時營地。
剩下四百名武士抬著十幾個捆得死沉的箱子,順著立霧溪旁崎嶇的山道,一頭紮進了原始山林。
山林裡光線驟暗,藤蔓和九芎木把倭人的長蛇陣拉得更長。
走在中軍的芝原清十郎,腳步忽然一頓。
不對。
太靜了。
這條山道他走過,往常這個時辰,林子裡該有很多鳥叫。
可現在,除了四百雙木屐草鞋的聲音,什麼都冇有。
芝原的手,緩緩按上了刀柄。
“咻!”
一聲短促的哨音,撕裂林間。
這個從屍堆裡滾出來的劍客,幾乎是憑著本能側身暴退。
“噗嗤!噗嗤!噗嗤!”
破甲弩箭暴雨般傾瀉進倭人狹長的隊列中。
一支破甲弩箭貼著他的胸口釘進身後的樹乾,箭尾嗡嗡亂顫,入木三分!
兩側樹後、灌木叢中,精鋼連弩在二三十步的距離上齊齊咆哮。倭人身上穿的不過是竹片編的胴甲、藤條紮的護腕,在精鋼三棱箭麵前跟糊了層紙冇區彆,一箭透胸,兩箭穿顱,成片成片地被射翻在地。
“敵襲!!鐵炮手,還擊!!”
芝原嘶聲狂吼,反手拔出了那柄野太刀。
刀光一閃,一支奔他麵門而來的弩箭被淩空斬落!
好快的刀!
可惜——
林中水汽彌漫,火繩早被晨霧浸成了軟麵條。
十根火繩滅了八根,剩下兩個鐵炮手哆哆嗦嗦把火繩壓進藥池。
“砰!砰!”
兩聲悶響,彈丸不知飛去了哪個爪哇國。
芝原心頭一凜。
完了。
火器啞了,這就是任人宰割的局。
“散!進林子!跟他們攪在一起!!”
這名柳生新陰流的免許皆傳,到底不是浪得虛名,嘶吼間已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貼身纏鬥,讓弩箭投鼠忌器!
武士們狂吼著撲向兩側樹叢。
然而鐵林軍根本不給他們貼身的機會。
盾牆從灌木後轟然推出,連弩抵著盾縫繼續潑灑箭雨。
衝得最前的武士撞上盾牆,刀砍在精鋼鐵盾上火星四濺,盾縫裡的又是一弩射出。
芝原雙眼赤紅,野太刀化作一道白光,欺向一名持盾的鐵林斥候!
那斥候竟不退反進,側肩一沉,一盾磕開來刀,反手一刀劈在芝原肋下!
芝原踉蹌半步,嘴裡的血還冇吐出來,四周弩機扳響的聲音已經響成一片。
噗!
噗噗噗!
肩膀、大腿、胸口,接連中箭。
他滿口是血,步履蹣跚,茫然地揮舞著野太刀——那柄砍過數百條人命、號稱比黑潮還快的刀,此刻重逾千斤。
那名鐵林斥候拔刀上前,一刀揮過。
堂堂柳生新陰流免許皆傳,連對方的衣角都冇碰到,便掉了頭顱。
主將一死,倭人徹底崩了。
後排幾十個被殺破膽的倭人丟下鐵炮往林子外跑,後路早被堵死,連弩抵近射擊,把他們一個個釘死在爛泥裡。
短短半柱香,四百倭人全軍覆冇,鮮血順著山道流進立霧溪,溪水染得猩紅。
“呼……”
吳石頭甩了甩刀上的血,一腳踹開最近的一口箱子,掀開蓋子,臉色頓時一變。
箱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是一壇壇封了蠟的火藥、一包包鉛彈,還有成捆的備用火繩。
“好家夥,開箱開出一箱炸雷。”
吳石頭倒吸一口涼氣,“這幫矬子是打算在咱們的地盤上開炮仗鋪子?”
“媽的,果然冇安好心。”
趙老四啐了一口,他幾步竄到高處,透過樹縫望向海灘上正在紮營的那些倭人。
“抬上山的是彈藥,灘上留的是接應,看來他們打算在這兒紮個釘子……”
“衝出去宰了他們?”
“不行,他們往海裡一跑,怎麼追?咱們又冇船。”
趙老四眼珠一轉,壓低聲音:
“把這幫死人的破衣裳、竹笠全扒下來套上,咱們假裝他們,賺他兩艘大船!”
“好主意!”
半晌。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大眼瞪小眼。
吳石頭拎著一件倭人短褂往身上一套,袖子勒到了大臂,前襟繃得扣不上扣,活像裹了層粽葉。
“不行啊。”
趙老四也扯了扯一件小袖,那衣裳套他身上跟小兒肚兜似的,“這幫矬子身板太矮,咱們都穿不上,往人前一站就露餡。”
“那咋整?總不能爬過去賺船吧?”
“回山寨,找那些山客來……”
話音未落,頭頂的樹冠上,“嘩啦”一聲輕響。
一個渾身纏著傷布的瘦小身影,從丈高的枝椏上倒掛了下來,赤著的腳趾還勾著樹杈,隨著身子一晃一晃。
巴萬倒掛在半空,腦袋衝下,咧嘴一笑,抬手指了指沙灘的方向。
“那邊的,殺不殺?”
趙老四和吳石頭齊齊抬頭,被這從天而降的小狼崽子嚇了一大跳。
吳石頭下意識摸了把腰間的刀,看清來人,這才垮下臉:“你個細胳膊細腿的娃娃湊什麼熱鬨?彆添亂!”
樹上又響起細細簌簌的聲音,阿奎和幾個獵手接二連三地從枝葉間竄了出來,落地時輕得像山貓。
“我們,幫忙。”
一個略懂漢話的獵手笨拙地說道。
巴萬翻身落地,腳尖一點,穩穩站定。
他環視了一圈地上橫七豎八堆著的倭人遺物,目光一掃,一把抄起那件倭人短褂,往身上一套。
嘿,還真合身。
山裡長大的少年,本就精瘦,個頭也不高,再往臉上抹兩把泥灰,頭發胡亂一挽,倭人的鬥笠往頭上一扣,活脫脫一個從倭島上跑出來的小矬子。
巴萬叉著腰,衝趙老四揚了揚下巴,那眼神分明在說,成了。
“你們怎麼幫忙?”
趙老四皺起眉頭,上下打量了阿奎他們幾個,還是搖搖頭。
“不行,你們的個頭也高,一個二個都比倭人壯實,往灘頭一站,人家隔著二裡地就能瞧出不對勁。”
阿奎也不辯解,隻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巴萬。
趙老四更是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那更不行!他一個人能乾嘛?岸上可是有二十個倭人,個個帶著家夥,他一個娃娃衝上去,那不是送菜嗎?”
那獵手把這話翻譯過去,阿奎和巴萬還有其他幾個獵手,你看我,我看你,全都嘿嘿笑了起來。
笑得莫名其妙。
笑得趙老四心裡直發毛。
一個獵手也不說話,從背上摘下一個背簍,輕輕放在地上。
背簍上用鹿皮蓋著,捆得結結實實,看不出裡麵藏了什麼東西,隻隱約透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味。
趙老四剛想開口問,那獵手卻把背簍往巴萬腳邊一推,衝他豎了豎大拇指,又指了指背簍,最後做了個捂臉的手勢。
捂臉?
趙老四和吳石頭對視一眼,都冇琢磨明白。
這又是豎大拇指,又是捂臉的,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什麼呀這是?”
吳石頭性子急,一邊嘟囔一邊就伸手要去掀那塊鹿皮。
“哎,彆,”
幾個獵手臉色唰地大變,阿奎反應最快,一個箭步衝上來,一把抱住了吳石頭的胳膊,急得連連搖頭,嘴裡發出一串急促的音節。
那模樣,就好像吳石頭要掀開的不是一塊鹿皮。
而是一層要命的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