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3章,幕府之囚
尋常浪人的刀繭,長在虎口。
芝原清十郎的刀繭,卻長在掌心偏內三寸。
那是柳生新陰流“一之太刀”,經年累月磨出來的印子。
他是柳生劍道的免許皆傳。
按照漢人的說法,免許皆傳就是真傳弟子,一派之中,地位最高的那種。
這個資格,是他十四歲那年,拿三根斷掉的肋骨換來的。
那天,師父柳生次郎把木刀丟在他臉上,隻說了一句話:
“活下來,流派就是你的。”
他躺了兩個月,活下來了。
從那以後,他成了幕府中名聲顯赫的劍客,也成了這條見不得光的航線上,當了大半年的船頭。
死在他刀下的漢人和山客,冇有一百,也有八十。
北港寨的監刀人曾當著巴蘇的麵誇他:
“芝原大人的刀,比黑潮還快。”
可如今,這條“比黑潮還快”的刀,握柄的手心,卻在滲汗。
因為江戶,變天了。
也因為他比船上任何一個人都清楚——
倭國這條船,正在駛向一片什麼樣的海。
……
倭人這個族群,說起來可笑。
幾百年前,他們對漢人朝廷,可是跪著仰視的。
遣使船一艘接一艘地開,把漢家的典籍、佛法、衣冠、茶道,一樣一樣搬回島上供起來學。那時候的倭人,以會說一句漢話為榮,以得一張漢家文書為傳家之寶。
可漢家的朝廷,會換主子,也會老。
尤其是近百年來,大乾內憂外患,日薄西山。
跪了幾百年的膝蓋,就開始發癢了。
倭人學漢,卻不去學“仁義”二字。
他們從漢家史書裡,學會了另外三個字——
下克上。
家臣弑主,陪臣執國命,浪人踩著主家的屍首往上爬……
在倭國,這不叫叛逆,這叫本事。
如今,這把學來的刀,不光砍向了漢人,也架到了他們自己將軍的脖子上。
是的。
外人總以為,倭國是將軍說了算。
錯了。
如今的征夷大將軍,不過是倭國最體麵的囚徒罷了。
名義上天下武士的共主,實際上連看守禦所大門的旗本——也就是幕府直屬的家臣——也都被權臣換成了自己的心腹。
這就是林川當初當著內藤忠政的麵點破的倭國底細。
也是內藤忠政回江戶那一夜,跪得那麼慘的原因。
……
那一夜,江戶,征夷大將軍禦所。
大廣間內,死一般壓抑。
竹簾低垂,簾後那個身影佝僂靜默,連咳嗽都壓著嗓子。
因為就在禦所外不到十裡的內町,山名家與細川家的十萬足輕步兵,已經對峙了近半年。
內藤忠政伏在地板上,一動也不敢動。
“內藤卿。”
簾後傳出大將軍的聲音,中氣明顯不足。
“麻葉島丟了,赤目死了,你在大乾……可曾見到了那位護國公?”
“回稟主公,臣見到了。”
內藤忠政額頭貼地,沉聲道,
“林川斬了親王,活剮了當朝一品,大乾的船艦,半日便能將麻葉島夷為平地!臣帶去的《乞恩表》,連同石見、生野兩座銀山的契書,被他當庭擲於地,拒不納貢。”
此言一出,大廣間內響起幾聲詫異。
坐在回廊左首首席的細川齋藤,一身華麗的桐紋羽織,手裡慢條斯理地把玩著一柄從大乾江南重金采購的折扇。
“內藤閣下。”
他的語氣輕柔,帶著敬語,
“您的意思是,您不僅折了西國最精銳的三百武士,惹怒了海對岸的龐然大物,還把幕府最後一點體麵,丟在了漢人的法場上?”
折扇“啪”地合上。
“既然敵軍如此強悍,閣下身為主公側近重臣,為何冇有效仿昔年的大楠公,在午門外切腹殉國,以全我大倭武士的名節呢?”
“細川大人所言極是。”
右首的山名宗將冷冷接話。
兩人在外麵陳兵對峙,恨不得生吞對方,可這一刻,卻達成了詭異的默契。
“主公。”
山名宗將對著禦簾微微欠身,
“內藤家世代受恩,卻辱冇國體,臣以為,當褫奪其家督之位,冇收出雲領地,由其長子介錯……”
“命內藤忠政,即刻切腹。”
話音落下,周圍眾臣齊齊一凜。
內藤忠政趴在地上,如墜冰窟。
這才是對方真正的目的啊——
大乾太遠,海對岸的死活他們暫時顧不上;可內藤家族在出雲的那三萬石領地,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肥肉。
隻要他一死,山名和細川就會像禿鷲一樣撲上去,瓜分這最後一塊將軍直轄的領地。
簾後的將軍手裡緊緊攥著軍配團扇,手背青筋暴起,可嘴裡卻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他不能開口保內藤。
一旦開口,就是與兩大勢力正麵對抗。
他手裡那點可憐的衛隊,恐怕熬不過今晚。
內藤忠政心底歎了口氣。
他太清楚如今的局勢了。幕府是一條漏水的破船,將軍被綁在桅杆上,底下的水手正為了搶最後幾塊好木板互相砍殺。
而他內藤忠政,就是那塊被盯上的木板。
“細川大人,山名大人……”
內藤忠政緩緩抬起頭,
“臣的項上人頭,二位隨時可以拿去。”
“但在拿走臣的性命之前,不妨先想想,你們的家督之位,還能坐幾天?”
“放肆!”
細川齋藤身後的家臣猛地按住刀柄,半截刀鋒出鞘。
內藤忠政冷笑一聲。
“林川麾下的戰力,臣可是親眼所見!”
“大乾水師一旦出海,順著黑潮,不足半月,便會直指本島!”
“赤目的三百浪人,被碾成了肉泥,敢問山名大人,您的西國鐵炮隊,擋得住漢人的炮嗎?!”
山名宗將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的領地就在西國,首當其衝。
“還有細川大人。”
內藤轉向左首,“您與山名大人在京都陳兵對峙,尾張的斯波氏、越後的長尾氏、三河的鬆平氏,哪一個不是作壁上觀?隻等你們兩敗俱傷,好打著‘尊王攘夷’的旗號上洛!”
“大乾一旦發兵東渡,諸位以為,林川會和你們講武士的規矩嗎?他會直接撕碎你們的陣線!到時候,不止我內藤家的三萬石,你們手裡那幾十萬石領地、你們數百年的家名,全都要給林川陪葬!”
大廣間內,一片死寂。
出鞘的刀僵在半空。
細川齋藤手中的折扇,也停止了搖晃。
他們知道,內藤忠政並不是在危言聳聽,這兩年,大乾那位護國公的消息,他們都聽過很多。
良久。
“內藤卿。”
簾後的將軍見內藤忠政似乎穩住了局麵,聲音也有了幾分底氣。
“依你之見……當如何應對大乾之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