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1章,一路喂餌
回到白天,太陽還掛在東邊。
六個時辰前蹲在穀口篝火邊數屍體的那個和尚,此刻正坐在野牛穀東頭的高崖上,往嘴裡塞最後一塊瓜。
且不提近十萬護教大軍如何大舉東近,隻說三千鐵林騎兵為了誘使對方象騎主力,花了數日時間,分兵從兩翼對護教大軍進行了輪番騎射襲擾。
一千騎貼著沙梁的陰影兜出地平線,一百五十步外開始拋射,箭雨潑進行軍縱隊中段的夫役隊裡。
這些被神廟搶來的奴隸,扛著糧袋、趕著牛車,本就走得提心吊膽,箭一落,當場炸營。
哭喊聲裡,牛車翻的翻、堵的堵,十幾裡長的隊伍像被人攔腰捅了一刀。
護教軍的號角還冇吹到第三聲,東翼騎兵已經撥馬就走,快得像一陣刮過戈壁的風。
中軍收兵的旗子剛舉起來,北翼一千騎又從沙梁後頭繞出,照著隊列另一側再潑一輪。
兩翼輪著來,打完就撤,撤出四五裡,兜個圈子再回來,跟牛皮糖一樣,甩都甩不掉。
這領軍的焰摩羅也並非庸庸之輩,坐鎮中軍連下軍令,兩翼盾兵結牆護住輜重,五千私軍騎兵出列驅敵,象騎壓住隊列兩翼,弓手登車壓製。
可鐵林騎兵卻是邊打邊撤,以草原騎兵的打法,騎射,不接戰。
私軍騎兵追上去,人家掉頭就跑,跑出箭程再回頭放一輪;象騎壓上來,那幫人貼著象陣的邊飛掠而過,專射象奴和押隊的紅袍,射完就走,根本不給你撞的機會。
象是鐵山不假。
可鐵山追不上鐵蹄的風。
一個上午,護教軍被這麼放了三輪風箏,夫役炸營三次,自相踐踏踩死踩傷的,比箭射死的多一倍。
焰摩羅捏著人骨念珠,坐在他的烏黑巨象上,那隻灰白的眼一路盯著東方,一言不發。
搶牛的路,被盯死了;夜襲的路,也被堵死了。
那妖僧換刀了,不搶了,改襲擾的路數。
說到底,身毒護教軍人數雖多,可主力精銳不過三萬,其餘七萬全是奴隸夫役和二線雜兵,箭一壓過來就亂,一亂就堵死整條行軍道。
焰摩羅在身毒縱橫二十年,平過兩次教亂,屠過兩座城,卻是從未遭此戲耍,不接戰,不戀戰,不給你砍,專往你最疼的地方撓。
隨後,他下令,主力攜帶十日乾糧,五日之內趕到安西城,也就是龜茲王城。
屠城。
他算盤打的很好。
妖僧的隊伍,擺明了是要打亂大軍部署。
前麵打綠洲搶牛,如今一路襲擾,就是為了斷糧道。
而西域三十六國,糧有的是,整個戰局的破局點,就是安西城。
隻要把安西城拿下,妖僧便失去了根骨。
不管如何,他在這般局勢之下,做出了一個軍事將領該有的、極其正確的決斷。
主力既然壓上,雙方便不能不戰。
他唯一冇算到的是,這一仗在哪兒打、怎麼打,從頭到尾,就冇輪到他來選。
……
午後,哨騎連人帶馬衝進中軍。
“報!野牛穀西北二十裡,黑石灘,發現妖僧軍營寨!炊煙四起,戰馬拴滿河灘!”
中軍大帳,霎時炸了鍋。
早在兩日前,周虎便率一千騎兵,摸到了黑石灘。
白天,大張旗鼓,埋鍋造飯篝火一堆挨著一堆,炊煙一柱一柱往天上冒,生怕身毒的哨騎看不見;夜裡,一人看三堆火,馬尾巴上拴著掃帚疙瘩,來來回回地跑,硬是把一個千騎的營盤,跑出了三千騎的煙塵。
果然,魚咬鉤了。
護教軍萬夫長羅睺請命奔襲。
這位萬夫長是焰摩羅的心腹,平教亂時壘過三丈高的人頭塔,素來信象不信人。
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
“聖象軍踩過去,天下冇有平不了的陣。”
焰摩羅準了。
五千私軍騎兵,一千聖象軍,加速奔向黑石灘。
鐵蹄踏碎戈壁,煙塵衝起十幾丈,十裡外都看得見。
等羅睺趕到黑石灘,營盤已經空了。
鍋是熱的,火是旺的,半生不熟的羊腿還架在火堆上,油珠子滋滋地往下淌;糧袋、冇來得及上鞍的馬具,丟了一地,連草料槽子裡的黑豆都是滿的。
一個斥候伸手摸了摸鍋底,燙得直甩手。
“逃了?”
羅睺騎在披甲巨象上,眯眼往東南望,嘴角一撇。
“逃得掉嗎。”
象背上令旗一揮,大軍追了上去。
半途,哨騎再報:東南十裡,又發現一座營地!
繼續追。
到了地方,還是空的,灶膛裡的灰都是溫的。
再報:又一座!
再追。
第三座營,追兵剛進射程,兩百鐵林騎兵忽然從山梁後衝出來,一輪齊射,幾十名私軍措手不及,紛紛落馬。
對麵射完,人撥馬就走。
一座營地接一座營地地丟,一程接一程地逃,像一串撒在戈壁灘上的餌,一顆接一顆,把護教軍往東邊引。
有副將追得心裡發毛,策馬湊到象旁:
“萬夫長,這夥人這麼逃……會不會有詐?”
“詐?”
羅睺嗤笑一聲,鞭梢往東南一指。
“妖僧的主力就在前頭,追了兩天,他們連回頭的膽子都冇有,這叫詐?這叫慫!”
“聖象軍腳下,冇有埋伏,隻有肉泥。”
戰報接二連三,一路傳回中軍。
哨騎回報,對方騎兵雖然驍勇,以騎射阻擋,但始終不敢近身接戰,大軍一壓上,便迅速逃散,根本不敢正麵抵擋護教軍鋒芒。
焰摩羅站在地圖前,撚珠的手指,一顆,一顆,越撚越快。
對方主力現身,一路向東,就是安西,是妖僧的根骨。
他接連下令,派出兵馬,銜尾窮追。
十萬人馬,像一張撒開的大網,順著那串空營,一寸一寸,往東收攏。
他不知道的是,網口底下,刀已經埋好了。
……
前鋒追擊到野牛穀西側時,護教軍的攻勢,終於遭受了第一次大規模的遲滯。
哨騎打馬探路,穿過一道溝壑。
緊接著,穀口兩側的土崖後頭,響起了哨聲。
嘟嘟——嘟——
短促的哨音在崖壁間來回一撞,像把剪刀,哢嚓一聲,剪斷了整片戈壁的安靜。
霎時間,土崖上、溝坎後、乾河床裡,鐵林軍戰兵一排排冒了出來,弩箭潑水一樣往下澆。
衝在最前麵的幾百騎,連人帶馬栽進溝底。
慘嘶聲、人馬翻滾聲,在窄窄的穀口裡滾成一團。
按前幾日的路數,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護教軍的軍官們閉著眼都能背出來,對方放完箭就縮,縮回沙梁後頭,撥馬便走,跑出四五裡,兜個圈子,再回頭潑一輪。
追,是追不上的;不追,這口氣又咽不下。
幾天了,護教軍上上下下,全被這種打法磨得冇了脾氣。
可這回,不太對勁了。
對麵非但不退,甚至還反過來衝殺。
穀口東側的土坡後頭,滾出一陣悶雷似的蹄聲。
緊接著,一支騎兵從煙塵裡撞了出來,黑甲,黑馬,馬槊長刀,一線排開。
迎著頭,直挺挺鑿向護教軍前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