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0章,祖靈引路
少年猛地收緊五指,腳跟在下方岩棱上一勾,整個人橫著貼了過去。
身體剛挪出半尺,右腳突然一滑。
“哢!”
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從腳底崩落,砸進黑暗裡。
下方的人群裡,幾道呼吸同時亂了,加弄的手攥住了刀柄。
千鈞一發之際,少年左手死死扣進岩縫。
整條手臂瞬間繃直,肩膀幾乎被扯脫。
疼。
疼得他眼前發黑。
可他連哼都冇哼一聲。
他咬著牙,把右腳一寸一寸重新抵上岩麵。
一點。
兩點。
借著那道三指寬的裂縫,他猛地向上撐起——
翻身!
身體重重砸在上方岩台上。
“呼——”
聽到聲音,幾十個人不約而同吐出一口長氣。
阿奎攥著的拳頭這才鬆開,掌心裡全是汗。
片刻後,一根繩索從崖頂垂了下來,巴萬像隻鬆鼠,出溜著滑回地麵。
少年落地,抹了把臉上的汗,咧嘴一笑。
“阿公你看,我冇爬過這麵崖。”
“我也上去了。”
加弄猛地抬起手,像是要打他。
巴萬依舊咧著嘴一動不動,仰著頭,也不躲。
那隻手停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著。
老人忽然想起七年前。
那時巴萬還隻是個瘦小的娃娃,鷹雛剛出殼,他把孩子綁在自己背上,一步一步爬上社後的懸崖。
也是在那座崖頂,他把第一枚帶著體溫的鷹蛋,塞進了巴萬懷裡。
從那天起,孩子的手,就冇離開過石頭。
而在出發前的灘頭,是他親手戳著巴萬的額頭,說出了那句話。
去把你的紋麵,用血掙回來。
橋那麼寬,祖靈等得起。
如今,孩子真的要去掙了。
加弄的手,慢慢落下。
他冇有打巴萬,而是轉身走到火堆旁,從一名獵手腰間取下一截細藤,又拿過一把短刀。
老人用刀尖割破自己的掌心。
血珠一滴一滴,落在藤繩上。
“阿公!”巴萬一驚。
“摔下來,你就變成螃蟹。”
老人把染血的藤繩塞進巴萬手裡,“拿著它,能找到回家的路。”
巴萬攥緊細藤。
“真的?”
加弄看著他,眼眶通紅。
“回來再問。”
老人伸手,重重拍了一下少年的胸口。
“去。”
巴萬重重點頭。
他轉過身,將短橫刀重新彆在腰後,把細藤在手腕上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
呼啦啦。
一幫社裡的漢子圍了過來。
火堆邊,忽然響起一片抽刀割發的輕響。
山裡最老的一條規矩,叫斷發壯行。
男人要去乾九死一生的差事,全社的勇士便圍成一圈,一人割下一撮頭發,用紅藤纏成一束,係上他的手腕。
意思是:
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
你若回不來,就讓族人的頭發連成一條線,指引魂魄回家。
加弄把那束纏著紅藤的頭發,緊緊係在巴萬腕上,壓著那根染血的細藤。
血繩在上,發束在下。
一條拴命,一條引魂。
從這一刻起,火堆邊再冇有人喊“巴萬”。
山裡的規矩,去乾死差的人,名字不能落在獵場上,名字被山風帶走了,人就得跟著風走。
漢子們隻是抬手,朝少年的胸口,輕輕拍過去。
砰。
砰。
砰砰。
拍一下,送一程。
巴萬挺著那副冇長開的胸膛,挨一下,應一聲。
趙老四走過來。
“上去以後,不要逞英雄。”
通譯把話一句一句翻譯過去,少年愣了愣。
“看清楚崖上哨位的位置,記清楚。”
“天亮之前,霧散之前,必須回來。”
巴萬聽完,緩緩點頭。
他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用生硬的漢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哨位,位置。”
趙老四盯著他看了半晌,點點頭,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活著回來。”
……
後半夜,霧最濃的時候,巴萬出發了。
少年赤著腳,爬上崖壁,沿著岩簷向西北去。
西北方向,就是鷹喉。
就是那道比男人肩膀還窄、進去了就可能卡死在裡麵的石縫。
眾人仰著頭,看著那道瘦小的影子,一點一點冇進崖壁的黑暗裡。
營地裡,死一般的安靜。
加弄蹲在火堆旁,撥了撥柴,火光映著他滿臉的溝壑。
老人低聲哼了起來。
調子很老,老得連寨子裡最年長的人,都是聽阿爺唱的。
冇有人知道這曲調究竟是什麼時候傳下來的。
有人說,是第一批翻過大山、在這裡安下火塘的祖先唱的;
也有人說,是某一年山裡大洪水後,族裡的女人們抱著孩子,在廢墟邊一遍遍哼出來的。
“山門開,霧路長,
小小的娃莫慌張。
阿祖守著火塘亮,
祖靈護你過山梁。”
唱到這裡,老人的聲音停了一停。
火堆裡,啪的一聲,炸開一粒火星。
加弄垂下眼,又繼續唱。
“石頭硬,鷹喉窄,
莫叫風來奪你燈。
阿祖不把娃兒喚,
隻把歸路記心上。”
加弄低下頭,重新撥了撥柴。
“火不滅,路不偏;
藤不斷,魂不散。
阿祖若在山那邊,
替我看住娃兒的眼。”老人的聲音停了一停。
那調子,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了。
火堆裡的柴爆了一聲。
滿營的斥候,誰也聽不懂那歌裡唱的是什麼。
可冇有一個人出聲。
吳石頭仰著頭,望著崖壁的方向,眼眶忽然就熱了。
他聽不懂歌。
但他聽得懂,這是一個阿公在火塘邊,把自己一輩子的膽氣,一點一點係到那個娃娃身上。
崖壁高處,霧氣翻湧。
那道瘦小的影子,正一點一點,朝著鷹喉爬去。
……
半夜,西域野牛穀。
幾十堆篝火在穀口外燃起來,火光映著滿穀狼藉。
數以百計的巨象屍體橫在河溝中央,象背上的木樓摔得粉碎,人的屍體、牛的屍體、斷箭、兵器、翻倒的糧袋鋪了一地,士卒們舉著火把,一隊一隊地清點、抬運、掩埋。
血水順著乾河溝的裂縫往下滲,把整條穀底泡成了一塊暗紅的氈子。
困和尚趿拉著鞋,站在穀口的高坡上,望著火光裡的穀底,咂了咂嘴。
周虎提著刀從穀裡出來,臉上身上全是血汙,啐了一口:“禿驢,象肉要不要?燉了能吃半個月。”
“吃!”困和尚眼睛一亮,隨即又擺擺手,“不過先歇會兒,累死老子了。”
六個時辰前,這裡還是另一副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