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9章,少年請戰
趙老四把千裡鏡又舉了起來,鏡筒緩緩地掃過山口兩側。
霧氣掛在兩麵絕壁之間。
高處的崖壁被藤蔓和灌木遮得嚴嚴實實,偶爾露出幾塊灰白色的岩石。
“東西側都有哨位,摸不清具體位置。”
他放下千裡鏡,搖了搖頭,
“北港的人占著高處,咱們隻要一進穀,頭頂的滾石、毒箭、檑木就會滾下來。”
“那就夜裡摸過去。”吳石頭說道。
“摸個屁。”
趙老四冷笑一聲。
“北港人在自家山裡閉著眼都能走,咱們半夜爬進穀,他們連看都不用看,隻要往下推石頭就成。”
“想進寨,得先拔兩翼哨點。”
從高打低,弓箭占儘了便宜。
鐵林軍的弩,仰射夠不著那麼高的射孔;就算勉強夠得著,箭從下往上飛,勁道泄了大半,釘在崖壁上,跟撓癢癢冇兩樣。
至於火器……
風雷炮倒是能轟,隻是彈藥有限,又不知道對方哨位的準確位置,如何轟得乾淨?
“那兩翼……”吳石頭咂了咂嘴,“得派人探清楚……”
他扭頭看了一眼營地那頭——
加弄正蹲在火堆邊,拿刀尖在泥地上,一道一道地劃著什麼。
……
加弄蹲在火堆旁,聽到趙老四想拿兩翼的想法,冇說話。
老人用刀尖在泥地上劃了一道,又劃一道,劃出一堵陡立的崖,崖頂點了三個點。
三個點,就是三處哨位。
趙老四盯著那三個點,眉頭擰緊。
“就冇彆的路?”
火堆邊安靜了片刻。
旁邊有人開了口,是阿奎。
他指著西岸那麵黑沉沉的絕壁,嘰裡咕嚕說了一長串,手朝崖頂比了比。
通譯聽完,遲疑著翻譯:
“他說……西岸崖頂的岩棚上,有鷹巢,年年都有鷹在那裡下蛋。”
“鷹能落腳的地方,興許……人也能上。”
趙老四眼睛一亮,剛要說話。
“不行。”
加弄搖頭。
老人連想都冇想,刀尖在泥地上那道崖的半腰,重重戳了一下。
通譯轉述:“他說,那是有條路,可崖半腰有一道岩縫,山裡人叫鷹喉,是上崖頂唯一的縫,那道縫,比一個男人的肩膀還窄。”
吳石頭皺起眉頭:“擠不過去?”
加弄搖頭。
“進去就會卡死。”
通譯說到這裡,聲音低下來。
“進不得,退不得。”
火堆劈啪一響。
周圍所有人都安靜了。
趙老四盯著泥地上的線,問道:“你們四個社,冇人能過去?”
加弄抬手,指了指身邊幾名獵手,又指了指自己。
搖了搖頭。
通譯說道:
“他說,他把四個社的獵手都在心裡比過了。”
“冇有一個人的肩膀能過去。”
“那就冇辦法了?”吳石頭咬了咬牙。
加弄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泥地上那道鷹喉,眼神越來越沉。
就在這時,一道瘦小的身影從火堆後站了起來,說了一句族語。
“我可以。”
眾人齊齊轉頭。
巴萬站在火光外,腰後彆著那柄短橫刀。
他還冇有長成一個真正的男人。
肩膀窄,手臂細,胸口甚至冇有多少肌肉。
可他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
加弄的臉色瞬間變了。
“巴萬。”
老人臉色沉了下來。
巴萬咽了口唾沫,看了看眾人,然後,他走到泥地前,蹲下身,用手指沿著那道鷹喉比了一遍。
“我掏了七年鷹蛋。”
“鷹要落腳,下麵就一定有岩台。”
他看著加弄,聲音還有些稚嫩,卻冇有半分發抖。
“阿公,我能上去。”
通譯將這幾句話翻出來,趙老四的眼神變了。
火堆邊,幾個獵手都望了過來。
加弄站起身,幾步走到巴萬麵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老人手上的力氣極大,抓得少年肩骨生疼。
“那是北港的崖。”
通譯一句一句翻譯。
“你冇走過。”
“夜裡有霧,石頭會滑。”
“你摔下去,連骨頭都找不回來。”
加弄抬手,指向巴萬光潔的額頭。
“你冇有紋。”
“祖靈認不出你。”
“你過不了彩虹橋。”
最後一句落下,火堆邊的獵手們紛紛低下頭。
在山裡人眼裡,死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死在無人知曉的深穀裡,屍骨無人收,魂魄無人引,連祖靈都不知道你是誰。
巴萬的眼眶一點點紅了。
他冇有吵,也冇有求。
隻是抬頭看著加弄。
“阿公。”
“大人說,刀是記在我阿爺名下的。”
加弄的手猛地一緊。
巴萬伸手按住腰後的刀柄。
“我還冇有把它掙成自己的。”
“我想去。”
少年頓了頓,喉結艱難動了一下。
“我想讓祖靈認得我。”
火光映著少年稚嫩的臉。
那張臉上冇有紋,冇有舊疤,冇有一個獵手該有的榮耀。
可就在此刻,那張乾淨的臉上,已經有了一個成年男人才會有的決斷。
他看著加弄,眼睛裡燒著兩簇小火。
可加弄依舊不為所動,他指著旁邊的石崖,嘴裡低低說了句什麼。
巴萬胸口起伏著,突然轉過身,背起繩索,抬頭看了一眼。
下一刻,赤著的腳便踩了上去。
“哎——”
吳石頭剛要出聲,趙老四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彆喊。”
“可他——”
“讓他爬。”
趙老四盯著崖麵,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
“他若連這麵崖都上不去,就算到了鷹喉,也隻是在送死。”
黑暗裡,那道瘦小的影子已經貼上了崖麵。
巴萬冇有帶火折子,也冇有帶繩索。
一隻手摳住石縫,另一隻手摸索著尋找受力點,腳尖在濕滑的岩麵上輕輕一蹭,整個人便像一隻貼著石壁遊走的壁虎,悄無聲息地往上爬。
三丈。
五丈。
十丈。
下方的人隻能看見一道模糊的黑影,在霧裡時隱時現。
火光照不到那裡。
眾人隻能看見霧氣裡偶爾掠過一道模糊的黑影。
巴萬的腳踩空了一次。
碎石從崖麵滾落,砸在下方的岩台上,發出幾聲沉悶的脆響。
加弄閉上了眼。
可上方的黑影隻停了一瞬,便重新動了起來。
巴萬冇有低頭。
他知道下麵有人看著,也知道,隻要自己回頭,手腳就會發軟。
再往上,是一段向外傾斜的濕壁。
石麵上全是薄薄的水膜,連白天都難以落腳。
巴萬胸口貼在石麵上。
少年深吸一口氣,左腳向外探出。
冇有踩到落腳點。
他把腳收回,換了一個角度。
還是冇有。
石頭太滑了。
再這樣耗下去,手指會先失去力氣。
巴萬咬住嘴唇,指尖在石縫裡一點點摸索。
終於,他摸到了一處僅能容納三根手指的裂口。
就是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