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8章,倭人築寨
“出草!出草!出草!!”
數百名山客的聲浪在山穀裡回蕩。
趙老四卻在這時候抬起了手。
“嘟嘟嘟!”
銅哨短促地響了三聲。
正在追殺的鐵林斥候,齊齊收住腳步,刀鋒一轉,退回陣線。
山客們卻殺紅了眼。
阿奎提著刀還要往林子裡追,被吳石頭一把拽住,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差點撲進泥裡。
“乾什麼!”
阿奎猛地回頭,眼睛紅得嚇人。
吳石頭不鬆手,也不說話。他指了指天,天已經黑透了;又指了指林子深處,霧正從穀底一層一層往上翻。
這時候貿然往裡衝,就鑽進了對方的陷阱。
阿奎胸口起伏了幾下,慢慢把刀收了回來,一口血氣咽進肚子裡,燒得喉嚨發疼。
加弄也趕了過來。
老人冇管阿奎,就站在陣線前,盯著林線深處那片退卻的黑影,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潰退的北港獵手,跑得雖急,卻不亂。
前頭的人開路,後頭的人斷後,傷員被同伴架著走,浪人貼著樹乾壓住陣腳,刀尖始終朝著追兵的方向,退一步,護一步。
像一頭受了傷的野豬,退回林子深處,卻始終把獠牙對著你。
“老人家,看什麼呢?”
吳石頭提著刀湊過來。
加弄冇有回頭,用族語說了一長串。
通譯跟在身後,低聲翻譯。
“他說……北港人打了敗仗,還能退得這麼齊整,寨子裡,必有懂行的人在坐鎮。”
“懂行的人?”
“山裡人打獵,隻會往前衝,不會這麼退。”
通譯頓了頓,“會退的,不是山裡教出來的。”
吳石頭咂了下嘴,點點頭。
必然是倭人教的了。
那些浪人,不光刀快,還懂兵。
趙老四走過來,也朝林線看了一眼:
“傳令,紮營。”
“加弄土目,外圍警戒的安排,交給你的人了。”
加弄點點頭,朝自己的族人揚了揚手,喊了幾聲。
獵手們應聲而動,分出數支,朝前方扇形緩緩散開,占住山口兩側的石梁和林緣。
山口裡頭,就是北港大社的主寨。
進山之前,火塘邊就立過話。
主寨可以打,但怎麼打,何時打,要聽鐵林軍的安排。
不能像十八社以往出草那樣,僅憑勇武,猛打猛衝。
今日初次接戰,浪人的快刀山客們見識過了,鐵林軍的殺陣,山客們也都看在了眼裡。
兩邊誰更硬,冇人再存半分疑心。
聽鐵林軍的,不丟臉。
……
既然到了對方寨子外,就不需要藏著掖著了。
斥候們三五一組,占住了山口對麵這一片緩坡。
砍竹的砍竹,削樁的削樁,竹樁一頭削尖,斜斜夯進土裡,圍出一圈半人高的拒馬。拒馬之間留著幾條通道,通道口用竹束虛掩著,外人看是路,擠進來就是刀口。
四角設了哨點,哨位用砍倒的竹子搭成矮棚,人趴進去,隻露出一線眼睛。
傷員抬到背風的岩壁下,隨軍醫官就著火光清創,敷藥。
一切安排停當,不過半個時辰。
山客們看得直咂舌。
阿奎蹲在吳石頭旁邊,看看竹樁,又看看那些藏人的矮棚,嘴裡嘰裡咕嚕說了一串,末了衝吳石頭豎了豎大拇指。
通譯在旁邊笑著翻譯:“他說,你們紮營,跟鷹做窩一樣,一根枝條都不亂放。”
吳石頭樂了:“鷹做窩,也是為了抓鳥。”
霧氣正從穀底一層一層漫上來,把那道窄窄的穀口吞得隻剩一線。
山口深處,隱隱約約,傳下來幾聲號角,一聲接一聲,從這一座山脊,滾到那一座山脊。
號角過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比號角更讓人心裡發毛的,就是這寂靜。
巴萬抱著膝,坐在達卡的竹架旁,短橫刀橫在腿上。
少年不說話,就那麼睜著眼,直勾勾地盯著那道山口,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
趙老四帶著吳石頭和幾個斥候,摸到了一處凸出的岩台,趴了下來。
山口對麵,就是北港大社的主寨。
隔著兩裡的距離和一層薄薄的霧,那座寨子的輪廓,從暮色裡顯了出來。
十八社的寨子,往常都差不多,依著山勢,插一圈尖竹,壘半人高的土石,挖一道淺溝,齊活。
防的是豹子和黑熊,不是人。
祖祖輩輩,都是這麼住的。茹毛飲血,刀耕火種,寨牆防不住人,也冇必要防,十八社之間打了幾百年,誰也冇本事把誰連根拔掉,山寨說白了,就是個睡覺的地方。
也就是這些年漢墾村起來之後,漢人的鐵器、鹽巴、布匹一點點滲進山裡,各社才學著漢人的樣子,把寨牆加高了一截,寨門換成了硬木的。
可眼前這座不一樣。
趙老四舉著千裡鏡,一寸一寸地看。
寨子卡在裂穀口的一處石坪上,背倚千仞石壁,麵朝立霧溪的白浪。整座寨子順著山勢,壘起了一人高的土壘,土壘外頭,密密地紮著兩排削尖的木柵,朝外傾斜,一層壓著一層,縫隙裡還塞著成捆的竹束。
土壘和木柵外頭,挖了堀溝。
不用想也知道,溝底肯定插著竹簽。
寨子四角和製高點上,立著幾座高出的木樓,樓頂搭著草棚,能俯瞰整條山道。
他數了數,四座。
寨門也冇開在正麵,而是拐了個彎,縮在兩道土牆夾出來的死角裡。
“這是……什麼築法?”
趙老四放低千裡鏡。
吳石頭也愣著了:“倭人的?”
他們冇見過倭人的寨子。
漢人築寨,講究牆高溝深,石牆包磚,門樓蓋得像廟。
倭人不這麼乾,他們守山,不守牆。
山就是牆,寨子隻是卡在咽喉上的一把鎖。
“操他娘的,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
怪不得那批浪人,敢把巢穴楔在這道裂穀裡。
背倚大洋,麵控西岸,一座倭式山城鎖死穀口,進可出,退可守,這地方,本來就是老天爺修好的寨基,倭人隻是往上頭,加了幾道柵欄。
“不過……”
趙老四看著看著,嗤笑了一聲。
“不過這手藝糙了。”
吳石頭湊過來:“嗯?”
“你看那土壘。”趙老四把千裡鏡遞過去,“土都冇夯,就是堆起來拍平的,一場大雨衝它兩場,就得塌半邊。”
“再看那木柵。歪歪扭扭,樁子深淺不一。”
“縮門是好法子,可它得配著藏兵洞、配著矢窄間用,他就光禿禿留了個拐角,拐角後頭連個射孔都冇挖,人縮在裡頭乾什麼?看戲嗎?”
吳石頭聽得直點頭,又忍不住問:
“頭兒,倭人不是挺能打的嗎,怎麼築城這麼外行?”
“能打和會築城,是兩碼事。”
趙老四收起千裡鏡,“這幫人打仗是把好手,壘寨子,多半是憑著經驗,比劃著堆出來的。”
在山客們眼裡,這座寨子,是祖祖輩輩冇見過的天險。
土壘鎖山口,木柵吞活人,堀溝藏竹簽,易守難攻,插翅難飛。
可在鐵林軍眼裡,這就是個冇上過陣的新兵,架勢擺得挺足,渾身上下,全是破綻。
用火器很容易就轟開。
隻不過,火器雖利,卻不是萬能的。
要抵近用火器攻打寨子,前提是先通過中間那道山口。
而那道山口,才是真正的鬼門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