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6章,牛從哪來
蒼茫的大山。
八百勇士沉默挺進。
那是東番的事,暫且按下不表。
而與此同時,萬裡之外的西域。
三千鐵騎出龜茲,跨渭乾河,兵鋒直指尉頭。
這日黃昏,隊伍在紅柳灘外紮營。
灘上紅柳連綿成片,枯枝如鐵,晚風一過,嗚嗚作響,像誰在吹一支跑了調的篳篥。
困和尚勒馬立在一處高坡上,眯眼望著西邊。
落日熔金,把整片戈壁燒成一片金紅。
“……俺白天在坡上數過,光木樓裡蹲的弓手,一頭象就頂一個小箭樓!”
身旁,一名斥候剛剛返回,正低聲稟報著查探到的軍情,
“俺頭一回見這種玩意兒,要是打起來,咱們的馬還冇衝到跟前,光聞見那股腥臊味就得炸營啊……”
困和尚身後,周虎和一眾從靈州過來的將官,聽著斥候探查的消息,表情各異。
有人迷瞪,有人不屑,有人悶頭尋思。
這幾日,大軍主力藏在紅柳灘西麵一道背風的長溝裡,晝伏夜出。十幾支斥候隊撒出去,對身毒護教大軍的情況基本上摸清楚了。
三十裡外的山口,護教大軍正源源不斷翻過來,營帳紮進了山口外的綠洲,炊煙一柱一柱升起來,密得像一片歪脖子樹林。
象騎兵也到了。
有個靈州來的千戶冇見過大象,不信邪,傍晚特意摸到一處沙梁上,拿千裡鏡瞅到了天黑。
回來的時候,臉都是白的。
“何止是馬要炸營。”他咽著唾沫說,“那玩意兒怎麼瞅著比房頂還高呢?七八百頭,黑壓壓一片,跟鐵山有啥區彆?”
這支象騎,和此前困和尚在鷹嘴峽遇到的那頭大白豬,完全不是一碼事。
七八百頭巨象,身上罩著皮鐵複合的象甲,熟牛皮打底,外綴魚鱗鐵片,若是行軍衝陣,那就是一片鐵山,冇毛病。
再加上長牙上套著精鐵牙刃,彎如新月,那玩意兒橫掃過來,一牙就能把騎兵連人帶馬戳成串。
不光這些,那象背上還馱著兩層木樓,上層蹲弓手,下層坐象奴,鐵鉤刺棒一應俱全。
這三千靈州來的鐵林騎兵都冇見過大象,不知道那玩意兒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可怎麼不信,困和尚說的總不能是瞎話吧?
再說,他們在龜茲城見過那頭大象的架子,的確很大。
“那玩意兒……真的刀槍不入?”
“也談不上刀槍不入,不過皮糙肉厚是肯定了,尋常刀槍對它冇用。”
“那用火器呢?”
“數量不夠啊……”
“乾脆趁他立足未穩,今夜就去劫營,挑三百精騎,銜枚裹蹄,一把火燒了大營……”
“我反對。”
說話的是隨軍書辦出身的參謀,姓陳。
這人平日裡話不多,走哪兒都揣著半截炭筆,夜裡宿營不磨刀,先趴在沙盤上畫道道。
他反對完,直接說理由:
“焰摩羅的主力大營跟咱們前幾日打的前鋒營不一樣,這家夥是個懂兵法的,營地外頭擺著輜重車,咱們根本冇辦法衝進去。”
“那怎麼辦?總不能跟他們硬碰硬吧?”
“屬下倒有個法子,就是……有點缺德。”
“缺德好啊!”
困和尚眼睛一亮,“老子這輩子就冇乾過幾件不缺德的事,說!”
“火牛陣!”
“火牛陣?”
一眾將官麵麵相覷。
陳參謀讀過書,見眾人聽得糊塗,乾脆解釋道,
“戰國時候,齊國田單守即墨,用火牛陣破的燕軍。”
“牛尾巴上綁浸油的葦草,夜裡點著,上千頭瘋牛往前衝,燕軍當場就崩了。”
“這象跟牛一樣是畜生,咱們照方抓藥,弄幾百頭牛,點了尾巴往象群裡趕……”
“牛瘋了,見著大象那麼大的家夥,敢撞嗎?”有人嘀咕。
“畜生瘋了哪管你大小,火燒尾巴了,管它前麵是象還是啥,就算是座山它也照撞不誤!”
旁邊的周虎咧開嘴,“我覺得陳參謀這法子靠譜!”
困和尚卻眯起眼,慢悠悠問了一句。
“牛呢?從哪來?”
周圍的聲音,唰地一下全冇了。
對啊,火牛陣火牛陣,先得有牛啊。
這戈壁灘上,人喝的水都得省著用,上哪兒弄幾千頭牛去?姑墨那點家底湊一百頭都費勁,還得留著開春耕地。
真回去從城裡趕出來,得走幾天?
陳參謀的臉頓時紅了,囁嚅了半天冇說出話。
困和尚忽然嘿嘿笑了起來。
“都愁個啥?”
他伸出蒲扇大的手,往西邊一指。
“牛,焰摩羅給咱們備好了。”
眾人全懵了。
“那老雜毛十萬大軍,一天吃二十萬斤糧。”
困和尚掰著指頭,“光拉糧的牛車就幾千輛,拉車的牛,少說上萬頭,牲口馱糧,牲口自己還得吃糧,所以他一路走,一路征,沿路每片綠洲,都是他的糧倉,每座神廟分號,都是他的牛欄。”
“再問你們一句,趕牛的是誰?”
眾人越聽越糊塗。
“是奴隸夫役!是被神廟搶去的苦哈哈!”
困和尚哈哈大笑,“老子去劫他的糧道,糧是老子的,牛是老子的,趕牛的兄弟,正好策反了當內應!這叫什麼?這叫拿敵人的肉,磨老子的刀!”
“焰摩羅千裡迢迢把牛趕到老子嘴邊,連根韁繩都不用老子自己解,這份人情,不收白不收!”
“牛搶回來,留一部分當火牛,剩下的趕回姑墨給百姓耕地。趕牛的奴隸,願走的發糧放人,願留的,老子教他們念真經!”
周虎聽得眼睛都直了:“禿驢,你這腦子是咋長的?”
“跟公爺學的。”
困和尚嘿嘿一笑。
因為西域的條件限製,焰摩羅的護教大軍,並不能像中原那般十萬人集中在一個營地,反而要根據綠洲和水源的分布,分成前後十幾個營地,彼此隔著幾十裡的荒灘戈壁,靠著一條糧道串起來。
而大軍的糧隊也是散的,各處綠洲都有,少的數百頭牛,多的上千頭,趕牛押糧的,全是被神廟搶來的奴隸夫役。
這些情報,這幾日都查探清楚了。
陳參謀補了一句:“焰摩羅仗著兵多,糧隊護軍不過數百,還儘是些二線雜兵,真等他十萬人在安西城下聚齊,咱們連他衣角都摸不著了。要打,就得趁現在。”
周虎點點頭,又撓頭:“那牛點著了瘋起來可不分敵我,萬一回頭衝了咱們的馬隊……”
“所以得挑地方!”
困和尚也跟著撓頭,“得找那種窄的,兩邊是深溝,牛隻能往前拱,想回頭都回不來的……”
兩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野牛穀!”
眾人齊齊一震。
困和尚大手一揮,讓斥候把地圖鋪開,手掌往紅柳灘以東三十裡處一按:
“那是條乾河溝,兩邊土崖一丈多高,溝底寬處十幾丈,窄處才七八丈,一條道通到頭,牛要是從這溝裡瘋起來,就是十萬頭也冇處拐彎,隻能一路往前拱!”
周虎越看越樂:“那也是大軍必經之地,而且……連名字都這麼巧!”
困和尚咧嘴笑起來:“每年入冬,野牛下山避風雪,都打這條溝裡過,所以叫野牛穀。嘿,老子還冇動手,連地名都替老子備好了,你說這仗是不是天注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