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5章,死地之門
滿場的斥候和山客,呼啦一下全站了起來。
阿奎冇有理會眾人震撼的目光。
他提著那一串人頭,徑直走到達卡的屍體前。
“砰。”
四顆北港獵手的人頭,被扔在達卡的腳邊。
阿奎蹲下身,拔出腰間那把陪伴了自己多年的舊短刀。
他將刀尖在其中一顆人頭那尚未完全凝固的脖頸血口裡,蘸了蘸。
阿奎轉過頭,看著地上已經死去的年輕勇士。
達卡的眼睛已經被合上,但臉上那隻有一半的圖騰,在慘白的月光下顯得無比刺眼,也無比淒涼。
那是走不上彩虹橋的殘缺。
阿奎伸出手指,從刀尖上抹下一抹敵血。
隨後,他將指腹按在達卡那尚未刺完的半道額線上。
指腹用力。
一道鮮紅的血痕,順著那道青色的血痂,筆直地延伸了下去。
北港人的血,補齊了那剩下的半道圖騰!
“血債,清了。”
阿奎沙啞著嗓子,用族語低低地吼了一聲:
“兄弟,帶著紋麵,過橋!”
站在最前麵的少年巴萬,早已咬碎了嘴唇,眼淚奪眶而出。
但他冇有哭出聲,而是猛地抽出了自己那把短橫刀,刀尖直指夜空!
不知是誰第二個舉起了手裡的刀。
隨後,是十個、幾十個、幾百個獵手。
冇有號令,冇有言語,所有山客都在用這個古老的動作,為死去的同袍送行。
吳石頭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腔裡有一團火在燒。
他轉頭看了一眼趙老四。
趙老四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拔出了腰間的戰刀,舉過了頭頂。
“嗆啷”之聲不絕於耳。
兩群語言不通、習俗迥異的漢子,在這一刻,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異血同鍋,生死同袍!
寒光如林,殺氣衝霄!
……
一夜血誓,一夜無眠。
天光未亮,六百獵手已經收拾停當,達卡的屍身由溪頭社的四名勇士輪流背負,用山藤牢牢捆在竹架上。山裡的規矩,帶出去的族人,要麼活著走回來,要麼,裹著紋麵走回來。
走了不到兩個時辰,隊伍的氣氛,肉眼可見地變了。
前一日,山客們雖說謹慎,可腳印落在腐葉上,總還帶著幾分隨意。
今日不同。
加弄把旱煙收進了懷裡,再冇碰過。
老人不讓巴萬帶路了,而是親自走在隊伍最前麵,每一步走得都小心翼翼。
身後的獵手們同樣如此。
到了中午,加弄忽然停住了腳。
老人蹲下身,從腰後抽出刀,刀尖挑開麵前一叢灌木的葉子。葉子背麵,用利器刻著一道極細的斜痕,痕口還泛著新木的白茬。
老人盯著那道痕看了半晌,回頭衝巴萬低聲說了一句族語。
少年點點頭,轉身跑到趙老四跟前,伸出一根手指,先指那道刻痕,再指前方的密林,最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天上。
通譯在旁邊看了片刻,遲疑著開口:
“他的意思是……這是北港人的記號,記號在這,就說明,巡獵的人,兩天之內從這條道上走過。”
“咱們腳下這條路,是人家自家的巡山路。”
趙老四的瞳孔,縮了一下。
巡獵的人,應該就是昨夜遇到的那幾個。
這說明,已經進來了。
進了北港大社真正的獵場。
距離對方控製的核心山脈,不遠了。
從這一步起,山裡山外,誰獵誰,就得憑本事說話了。
而他此刻都還不知道,前麵等著他們的,會是一道連老天爺看了都要倒吸冷氣的絕地。……
翻過石梁,隊伍停住了腳步。
後麵的人跟上來,走到崖邊,也全都愣住了。
雲霧在腳下裂開一道口子。
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穀,橫在群山之間。
兩岸大理石的崖壁刀削斧剁一般,灰白的石壁上掛著幾縷細瀑,穀底的河水白浪翻滾,轟隆隆的水聲從腳底傳上來。
若是林川在這裡,大概能說出這一路後世的名號——
他們一路過來,從西南向東東北,越過濁水溪與阿裡山餘脈,再穿過那片澄澈如明鏡般的日月潭,一路紮進中央山脈的絕地,便是前世花蓮縣西北一帶的高山峽穀。
峽穀裡奔騰咆哮的水流,便是立霧溪。
而眼前的鬼斧神工,也是被稱為“太魯閣”的天險所在。
整座東番島,中央山脈宛如一柄隆起的巨脊,將全島一分為二。尋常人隻道大山蒼茫難行,卻不知倭人將巢穴楔在此處,彆有用心。
立霧溪,發源於中央山脈三千仞的高峰,如同一柄鬼斧,在堅硬如鐵的大理石岩層中,劈開了一條貫穿東西的裂穀。
順流向東,不過十裡,便是波濤萬頃的太平洋。
那裡的外洋暗流湧動,正是西太平洋黑潮的必經之地,倭人從江戶灣扯起風帆,順著洋流隻需數日,便能悄無聲息地直紮穀口。
大乾沿海巡防的水師視線,被巍巍中央山脈完全隔絕,根本摸不到這片東岸。
換句話說,這條海路,是倭人獨享的一條暗門,貨、人、刀、火藥,想進來就進來,想走就走,大乾的水師連個望見帆影的機會都冇有。
而逆流向西,借著這條刀劈斧鑿的峽穀咽喉,北港大社的亡命徒與倭寇死士,又能翻過鞍部,居高臨下俯瞰整片西海岸平原。
進,可化整為零,順著濁水溪流域突襲漢墾村和鐵林墾區,燒殺搶掠;
退,隻要往這幽深的峽穀裡一縮,便是飛鳥難渡,縱有千軍萬馬擠在狹窄的溪灘裡,也隻有任憑落石毒箭屠戮的份。
趙老四趴在崖邊看了半晌,心中長歎一聲。
他打了半輩子仗,自問什麼險地都見過。
西北的隘口,嶺南的瘴林,草原上的斷崖……可眼前這道峽穀,跟他見過的所有天險都不一樣。
這都不能說是險地了。
這是一座老天爺親手修的寨子。
護城河是大洋,城牆是千仞石壁,寨門就是這條刀劈斧鑿的裂穀。
若不是這些山客們帶路,就算鐵林軍帶著火器進來,也未必能活著摸到這道穀口。
前幾日吳石頭那句話怎麼說的,進了這座山,咱們連頭野豬都不如。
當時聽著是句自嘲的糙話,此刻站在這崖邊,才知道那不是玩笑,是實情。
火器再利,也得先看見人;
火炮再狠,也得先把炮抬進這種連路都冇有的峭壁裡。
他甚至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下各種打法,隨即又一條一條地自己否了。
死地。
這裡是真正的死地。
可偏偏就是這麼一處死地,被倭人挑中了做巢。
背靠無垠深洋,獨享外海退路,麵控西岸膏腴,更莫說那立霧溪湍急的白浪底下,還沉澱著自中央山脈億萬年衝刷而下的巨量金砂!
山客們淘金換鹽的傳說,軍營裡早有耳聞。
此番進山,自然也是帶著任務的。
此刻站在崖邊,看著穀底那一片翻滾的白浪,再想想倭人挖礦煉鐵的手筆,誰還敢當它是閒話?
這幫倭人雜碎盤踞於此,是要將整座東番島的咽喉掐在手心裡,化作倭國幕府紮向大乾東南的一柄匕首!
趙老四緩緩收回目光:
“老天爺修的寨子……”
“那就得讓老天爺的子民,來開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