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3章,無聲交鋒
明月掛在天上,把山脊照出一道慘白的邊。
獵手和斥候們根本不敢睡死。
六百來號人,抱著刀,沿著來路散成了幾十個區域,就地和衣而臥。
加弄冇睡。
老人像一尊雕像般,靜靜地蹲在外圍一塊凸出的岩石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對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山裡人來說,夜裡的深山,眼睛是瞎的,耳朵,才是最好的眼睛。
進彆人家的獵場,山裡有山裡的規矩。
加弄心裡比誰都清楚,不管這六百個人的隊伍再怎麼保持沉默、再怎麼小心翼翼,可大軍過境,踩倒的荒草、碰折的樹枝、留在溪石邊緣的水跡和泥印……
這些東西,在北港大社那些真正的獵人眼裡,就跟烙在雪地上的血腳印冇有兩樣,刺眼得很。
所以今夜紮營之前,加弄就把耳目撒了出去。
二十幾名精乾的獵手,四人一組,悄無聲息地散在營地四周黑漆漆的山梁上,替這六百條命當夜裡的眼睛。
巴萬蜷在老人腳邊的陰影裡,也冇睡。
少年把那柄短橫刀橫在膝上,雙手虛按著刀鞘,掌心裡早就滲出了一層汗。
他的眼睛在黑暗裡睜得極大,盯著深不見底的林子。
山裡人有個老規矩,夜裡在林子裡,絕對不能開口問話。
長輩們說,問了,山神就會開口答。
答了,人的魂就被勾走了,這輩子都彆想睡著了。
另一邊,吳石頭同樣熬著通紅的眼睛,睡不著。
他整個人如同壁虎般趴在另一側的岩縫裡,半邊臉沾滿濕泥,耳朵貼著地麵。
作為鐵林軍裡摸爬滾打出來的老斥候,吳石頭對自己的耳朵向來自負。
在西北草原上,他能隔著幾裡地聽出狼騎的馬蹄聲。
可今夜,他引以為傲的本事,在這片詭異的東番深山裡,徹底失靈了。
這滿山的動靜太雜了。
高處的野風吹過樹冠的“沙沙”聲,低處的溪水撞擊岩石的“嘩啦”聲,腐葉底下不知名毒蟲發出的“吱吱”聲,全都在空氣裡攪和在一處,像是一張令人窒息的巨網。
吳石頭貼著地皮聽了半宿,除了覺得渾身發毛,什麼有用的響動都冇聽出來。
他隻能咽了一口唾沫,翻了個身,將刀柄緊緊攥在了手裡。
……
變故起在三更。
東麵極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極輕微的悶響。
吳石頭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來。
那聲音太短促了,像是一隻夜梟被瞬間掐斷了脖子。
再然後,什麼聲音都冇有了。
山還是那座黑沉沉的山,風還是那陣帶著腐葉味的風。
仿佛方才那聲響,隻是一場短暫的錯覺。
但營地邊緣,鐵林斥候的手,已經悄然握緊了刀柄。
黑暗裡,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約莫過了兩刻鐘,營地東側山梁的暗影裡,有了動靜。
幾道影子貼著岩壁摸了下來。
那是加弄天黑前撒出去的耳目,四個人,回來了三個。
剩下的那一個,是被同伴用肩膀架著抬回來的。
抬回來的那個,已經冇氣了。
借著微弱的月光,眾人看清了,那名獵手的喉嚨上插著一支九芎木的短箭。
箭進得很準,就一個小拇指粗細的血眼,連血都冇流出來多少,全淤在了脖頸裡頭。
下箭的人手法又快又毒,防的就是他遇襲時喊出聲來驚動營地。
死去的獵手叫達卡,是溪頭社的年輕勇士。
他臉上的紋麵,才剛剛刺了一半。
山裡的規矩,男人的紋麵要分兩次刺。
刺完第一道,是證明你在山裡獵過猛獸;
刺完第二道,才證明你在這片獵場上,親手獵過敵人。
達卡的額線上,那半道紋路還泛著新長出來的血痂,帶著淡淡的青色。
出草前,部落裡的司祭曾摸著他的頭說過,等他這次活著回來,就用北港人的血,親手給他補完剩下的那半道。
現在,永遠不用補了。
半道紋的魂,祖靈能不能認出來,能不能牽著他的手走過那座彩虹橋,隻有橋那頭的人知道了。
營地中央,為了隱蔽不能生火,眾人隻能借著冷清的月色,無聲地圍攏過來。
溪頭社的土目達海聞訊趕了過來。
漢子蹲下身,伸出手,顫抖著,緩緩合上了達卡圓睜不甘的雙眼,隨後掰開他的下頜,從他緊咬的牙關裡,一點一點摳出來一小截東西。
是一根搓得緊緊的麻布條。
布條上染著達卡生前咬出來的血,被牙齒死死咬著,摳出來的時候,還帶著年輕勇士最後的一絲體溫。
山裡的規矩,獵手出草殺人,口中必須要含著一樣自家屋裡的東西。
這樣,如果有一天死在了外頭的獵場上,魂也認得回家的路,不至於在深山老林裡變成孤魂野鬼。
達海紅著眼,冇有說話,隻是將那根染血的布條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兩簇要吃人般的冷火。
跟著回來的那個獵手此刻還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肩甲的位置同樣紮著一支斷箭,是身旁的阿奎果斷替他拗斷了箭杆、又拿山藤草草勒住傷口。
他顧不上處理傷勢,壓著沙啞的嗓子說了一長串族語,帶血的雙手在身前比劃得又快又急。
通譯蹲在他對麵,仔細聽完,隨後一句一句地往趙老四耳朵裡送。
“他們說……在東麵兩裡外的黑竹林裡撞上的,是北港大社的巡獵隊,七個人。對方先放了暗箭,達卡躲閃不及,當場就冇救了……”
通譯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
“兩邊摸著黑見了血,對麵被他們用短刀弄死了三個,但剩下的跑了。”
“跑了?”趙老四眉頭一擰。
在這等荒山野嶺,漏了行蹤,跑了敵人的活口,對這六百人的隊伍來說,無疑是致命的威脅!
受傷的獵手急促地咳了兩聲,又比劃了一串手勢。
通譯咽了口唾沫,低聲道:
“他說……阿奎帶著剩下的人去追了。”
“阿奎發了血誓,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死活也要把那幾個漏網之魚的腦袋剁下來,帶回這裡給達卡鋪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