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2章,血飼蠻山
隊伍再次開拔。
山霧愈發濃稠起來,十步之外,人影便糊成一團灰。草木腐爛的味道直衝鼻腔,吸一口,肺裡都是潮的。
北港大社布下的陷阱,層出不窮。
有掛在兩丈高樹冠上的“蕩木狼牙”,細韌的青藤繃成滿月,隻要絆動地上的枯枝,檑木便會帶著惡風呼嘯砸下。
半日前,一名斥候險些踩了引線,被身旁的山客一把拽住,那根枯枝彈起,頭頂一聲悶響,百來斤的狼牙木砸下來,把旁邊的岩石砸得粉碎,碎石崩了那人一臉。
有隱在急流淺灘下的“咬腳鋏”,生鐵打製,專夾涉水之人的腳掌。鐵齒上鏽跡斑斑,夾上便是筋斷骨折。
更有甚者,是將數百隻山毒蜂封在葫蘆裡,懸於狹窄的岩縫上方,牽機線連著踏石,一旦觸動,毒蜂撲麵,瞬間就能讓整支隊伍亂了陣腳。
這些陷阱做得並不密,也冇有什麼章法。
但都是因地製宜,在獵人會走的路徑上設置。
北港人冇打算靠這些玩意兒擋住誰,他們隻是在自家獵場的邊緣,撒了一圈帶刺的種子。
忽然,巴萬猛地刹住腳,鼻翼劇烈抽動了幾下。
這少年入山兩日,一直走在隊伍最前頭。話冇說過幾句,可斥候營裡已經冇人敢小覷他。
前日翻鞍部時,是這娃娃先聽出了上風頭的生人味;昨日過溪,又是他一眼看破了淺灘下的咬腳鋏。
鐵林軍的老斥候們私下裡都服了氣。
山裡的孩子,鼻子和眼睛都是祖靈賞的飯碗。
此刻,他指著前方三十步外一處被藤蔓覆蓋的山坳,發出一串急促的族語。
加弄驟然抬手。
整支隊伍瞬間停了下來,所有人都伏低了身子。
老人打了個手勢,身旁兩名獵手悄無聲息地摸了上去,身形貼著岩壁,幾個起落便隱進了藤蔓後頭。
片刻後,裡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哨音。
不是警訊。
可加弄的臉色,反倒沉了下去。
眾人跟著摸進山坳,撥開濕漉漉的藤蔓,下一瞬,隊伍裡響起一片壓抑的嗡鳴。
數十根釘在懸崖邊的木樁,一排一排,沿著崖壁立著。
每一根木樁上,都穿插著一顆風乾的人頭!
有的年頭久了,隻剩骨頭,眼窩裡積著黑泥;有的還新些,長發纏在樁頂,被山風吹得飄起來,像一蓬一蓬招魂的幡。
風穿過崖縫,嗚嗚地響,吹著幾十顆頭顱。
宛如一片無聲哀嚎的修羅場。
而在最中間的兩根木樁上,赫然綁著兩具身穿大乾水師號衣的殘缺屍骸!
“泉州水師的人。”
有斥候勉強辨認出了那號衣。
趙老四大步上前,仰頭看了半晌,臉色黑了下去。
號衣的樣式錯不了,泉州衛的水師,死在這北山的崖壁上,顯然不是水師進山,而是北港大社的刀,伸進了海。
“畜生……”
有人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不管是倭人還是北港乾的,這一筆賬,算是記下了。
加弄顫抖著走上前,在一顆較小的頭骨前停下。
那頭骨比彆的都小,下頜還冇長開,是個孩子的頭。
老人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抖了很久,才輕輕落在頭骨的額角上。
“阿魯……”
他啞著嗓子,喚了一個名字。
那是族裡失蹤的孩子。
去年冬天進山獵鹿,再冇回來的孩子。
寨子裡的人都說他是被山神收去的,加弄也這麼信了。
他每日對著彩虹橋的方向灑酒,求祖靈照看這個冇來得及紋麵的娃娃,彆讓他掉進橋底的渾水裡。
可現在,孩子的頭骨,就釘在這根木樁上。
在這北港人的獵場邊上,跟漢人的頭顱釘在一處,風乾,示眾,成了嚇唬外人的一道景。
祖靈冇有收走他。
是北港人的刀,收走了他。
老人站在樁前,一動不動,滿山的霧氣湧過來,把他佝僂的背影籠罩其中。
少年巴萬站在人群最前,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強忍住哽咽,蹲下身,用指尖在木樁底部沾了沾那經年的黑泥,然後緩緩按在自己的額頭上,正正壓在將來要刺紋的位置。
山裡的規矩,血印子落在哪,人就認了哪;血債記在哪,刀就落在哪。
加弄從懷中摸出一小截旱煙,就著火折子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再俯身,把煙灰一點點撒在孩子頭骨下的樁根。
青灰的煙末混進黑泥裡。
一縷若有若無的煙氣,貼著地皮散開。
山裡的規矩,煙是給亡魂引路的,讓他們彆在原地等了,先過橋。
剩下的路……
加弄直起身,胸膛劇烈起伏,滿臉的皺紋裡刻著的,已是熊熊怒火。
剩下的路,阿祖替他們走。
老人轉過身,朝身後六百獵手掃了一眼,冇有說話。
可所有山客都挺直了脊背,握著刀和矛的手,一根根收緊。
天色漸漸暗了。
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岩壁下紮營,冇有點火。
吳石頭捧著一塊乾糧,啃了兩口,湊到阿奎身邊,把自己懷裡那半袋子燒刀子遞了過去。
白日裡山坳那一幕,壓在每個人心口,誰都冇什麼胃口。可這壇酒,他還是要遞。
山外人和山裡人交情淺,話說不通,酒能通。
阿奎看看酒,又看看他,咧嘴一笑,也不客氣,仰頭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咂嘴,卻豎起了大拇指。
吳石頭也笑,笑完之後,學著阿奎白天的樣子,指了指北邊的山影,又指了指自己的刀,做了個砍殺的手勢,比劃著問:
北港大社,多少人?
阿奎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放下酒壇,指了指四周,然後伸出兩隻手,張開十指,收攏,再張開,再收攏,反反複複做了好多遍,然後指了指山頂,又指了指四周黑壓壓的林子。
“你是說,比我們多幾百人?”
吳石頭嘗試著理解他的手勢。
阿奎點點頭,然後把手指向了更遠的、看不見的群山,一圈,一圈,往外劃。
一圈,是眼前這座山。
兩圈,是山後的山。
三圈,四圈……
阿奎最後指了指自己腳下這片土地,又指了指天上,說了一句族語。
通譯愣了半晌,才艱難地把它翻出來:
“這整座山,都是他們的獵場。”
“我們進了獵場。”
“現在,輪到他們,出草了。”
吳石頭握著羊皮袋的手緊了緊,扭頭望向北邊黑沉沉的群山,望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他抄起酒袋,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滋味衝下去,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後兩百名鐵林斥候,最後,指了指那片山。
通譯還冇來得及翻,阿奎已經看懂了。
獵場又如何?
獵手,也分山裡山外。
兩個語言不通的漢子,就著半袋燒刀子,在滿山濃霧裡,無聲地咧開了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