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7章,華夏無界
“二,設格物監。”
禮部侍郎心頭一鬆。
來了。
格物監一立,鐵林穀那些新學、新器、新法,便有了朝廷名義上的歸處。往後水泥也好,鐵牛也罷,皆由六部接手,朝廷督辦。
這就是他們那晚在青磚大院裡熬出來的結果。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待聖旨念完,便帶頭出班恭賀,請工部、戶部、禮部各自領命,把鐵林穀的章程抄錄成冊,分送各州府。
可下一刻,王承恩念出的內容,讓他臉上的表情直接凍住。
“格物監,直隸天子。”
禮部侍郎猛地抬頭。
“直隸天子?!”
不該是隸屬六部嗎?
不該是工部主辦、戶部撥銀、禮部定章、吏部派官嗎?
那這個格物監,到底聽誰的?
王承恩冇有停頓。
“格物、算學、農桑、工造,立為官學。”
“自下科始,科舉增設格物一科,與經義並行取士。”
嗡!
廣場上再也壓不住騷動。
班列後頭,幾個年輕官員眼睛驟然亮了,互相交換著眼色。而前排幾位老臣,官帽下的鬢角,肉眼可見地滲出了汗。
經義與格物,並行取士。
這是要把格物,釘進大乾的國本裡。
“格物監政令章程——”
老太監的聲音響徹廣場:“由護國神師提舉!”
什麼?
全場一片嘩然。
禮部侍郎隻覺腦袋裡嗡的一聲。
護國神師提舉格物監,格物監直隸天子,這意味著,林川既不是六部屬官,也不受任何一部尚書節製。
他直接聽命於天子,直接執掌天下新學。
他們想用“護國神師”的尊號把林川捧上神壇、收走實務。
可陛下卻冇有用神壇困他,而是替他,鑄了一座更高的台。
“……這與原先議定的,完全不同。”
工部侍郎喃喃自語。
一個荒唐至極的念頭從他心底冒出來:
他們連夜遞上去的那封折子,究竟是在替朝廷謀劃,還是在替護國公鋪路?
王承恩繼續。
“三,立華夏之道,傳於萬世。”
“頒《九州新賦》於天下府縣學宮,勒石刻碑,立為格物新學開道之文。自今而後,官學學子開蒙第一課,先誦《九州新賦》,再習經義。”
“華夏者,非一姓之私,非一域之限。”
“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凡有生民之處,皆在華夏之懷。”
廣場之上,百官全都懵了。
方才格物監增設科舉一科,眾人驚的是取士法度大變;尊林川為護國神師,驚的是位尊極致。
可這幾句一出,先前所有震動,竟都像是淺灘漣漪。
千百年來,士大夫心中的華夏,是有界的。
華夏,是中土九州,是禮樂衣冠,是周公孔孟之教;四夷居於邊荒,不通禮義,便是外類。
內華夏而外夷狄,這條界線,是六經寫定、世代相傳的根本。
華夏是承繼天命的王朝。
天下分內外,人分華夷,界限森嚴,不可混淆。
可詔文這幾句話,卻把“華夏”兩個字,變成了一套可以向四海無限延伸的文明。
《春秋》嚴華夷之辨,乃是千古大義。若華夷之界可以如此消融,那千年來六經所立的秩序,又還剩下什麼?
孔孟禮樂,反倒要退居《九州新賦》之後,連孩童開蒙,都先誦新篇,再讀舊經。
誰進來,誰就是華夏?
這、這、這算什麼?
“四——”
老太監的誦讀聲,繼續震懾著百官們的心防。“自詔書明發之日起,大乾不封關,不設禁,不築藩籬。”
“遣使四出,北諭草原,西撫西域,南通南洋,東渡重洋,遍邀萬國,明歲春會於盛州。”
“會盟之約有三。通商互市,此其一。永息刀兵,此其二。”
“其三,”
王承恩頓了頓,一字一字砸了下來:
“凡萬國之民,願習華夏之字者,華夏遣師教之;願行華夏之律者,華夏遣官助之;其國若願並入華夏版圖,編戶齊民,設府置縣——”
“與中土百姓,同科取士,同律論罪,無分彼此。”
班列之中,一位須發皆白的老禦史腿一軟,竟是直接癱軟在地。
同科取士。
同律論罪。
無分彼此。
這意味著,一旦允許異邦之民習華夏字、考華夏科舉、行華夏律法,他們便不再是待征服的蠻夷,而是大乾製度之下的百姓。
他們的子弟會進學宮,他們的俊傑會入朝堂,他們的土地會設府置縣。
而丹陛之上,趙珩麵無表情地望著階下慌亂成一片的官海,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一搭。
穩如磐石。
“然,”
王承恩話鋒陡轉。
“凡以神權愚其民,使其世世為奴者;凡以刀兵虐其眾,使其子孫不得為人者,華夏之民見之,如見鄰裡遭劫。”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朕以此昭告萬國——”
“天下,乃華夏之天下!”
“凡有生民之處,皆有求生之權;凡有求生之心者,皆可入華夏之門。”
“順天道者,通商互市;行暴政者,兵戈相見。”
“華夏不以疆界拒人,亦不以強權欺人。凡願共立新規、共守公道、共求富強者,皆為華夏之友,”
“凡敢以眾生為牲、以百姓為奴者,”
“雖遠,必誅!”
廣場上,一片死寂。
風卷著丹陛下的旌旗獵獵作響,幾百頂官帽,冇有一頂敢動。
不知過了多久。
班列中,滾出李若穀的一聲顫音:“萬……”
“萬歲,”旁邊徐文彥立刻跟上。
“萬歲!”
“萬歲!!”
“萬萬歲!!!”
山呼海嘯,自廣場四周轟然炸開,一浪高過一浪。
禮部侍郎站在震耳欲聾的萬歲聲中,大汗淋漓。
他忽然明白了那晚究竟錯在了哪裡。
他們幾個老家夥圍著一張棋盤推演一整夜,算尊號,算名分,算君臣邊界,自以為步步都是妙棋。
可人家下的,是另一個棋盤。
他們算的是盛州。
人家算的,是天下。
……
八月十五。
東番島,鹿耳港以北五十裡的山口。
燃起了一片火海。
整整九十九堆篝火,一堆挨著一堆,一堆連著一堆,像一條燒紅的火鏈,從山口一直纏到雲霧裡去。火光映在低垂的雲霧上,把半邊山都染成了血色。風一過,火苗齊齊往一邊倒,滿山的影子便跟著晃。
仿佛群山本身也活了過來,正在月下低聲咆哮。
灘地上,肉鍋架起來了,酒抬出來了。
新築起的堡樓,黑壓壓地聳立在大地之上。
鐵林戰兵列在火鏈外圍,甲片映著火光,一層一層,像給這片河灘鑲了一道鋼鐵邊框。
月圓之期。
六百獵手,如約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