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6章,乾坤一詔
七月二十三,下弦月。
月牙掛在西天,光淡,影淺。
這樣的夜,正好殺人。
萬裡之外的西域,一處叫做“枯楊澤”的綠洲邊上,身毒護教軍的前鋒營地篝火如星。
這支從天竺千裡迢迢調來的護教軍,一路東來,踏平過三座不服大黑天神的城池,把整城的青壯趕作奴隸,把神廟的火焰燒到哪兒,哪兒的人就得跪著。前鋒主將放話,說等大軍到了龜茲,要把那群東方妖僧的頭顱,一顆顆掛在城門上晾乾。
營地外,哨兵抱著彎刀打盹。
火堆上架著烤麥餅,焦香混著馬糞味,在夜風裡飄出老遠。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死神已經踏著月色,從三個方向,悄無聲息地碾了過來。
東一路,西一路,正北再一路。
馬蹄裹布,人銜枚,長刀出鞘,三千鐵林軍如同暗夜裡的鷹隼,貼著戈壁的地麵合撲過來。
直到火光騰起的那一瞬,喊殺聲才轟然炸開。
綠洲的蘆葦叢裡全是火。
風一卷,火舌順著葦稈舔上帳篷,馬群受驚,嘶鳴著撞塌了半座營帳;駝隊驚散,糧車翻進水窪裡,滿車的青稞撒了一地,轉眼就被受驚的駝馬踏進爛泥。
有人從著火的帳子裡滾出來,還冇站穩,鐵蹄踏上了胸膛。
那個放話要晾人頭的前鋒主將,披著單衣衝出大帳,刀才拔了一半,就被一名鐵林軍百戶一刀斬落,頭顱滾進火堆裡。
鐵林軍衝殺往複,三進三出,斬殺無數,不留活口。
天亮之前,綠洲裡隻剩下燒焦的木架和還在冒煙的駝鞍。
能帶走的糧草弓矢,一捆捆馱上了馬背;帶不走的,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隨後兩日,鐵林軍一路西進,奔襲近百裡,連破鹽井鋪、紅柳灘、白龍堆三座綠洲營盤。
八千身毒護教前鋒,四座補給營盤,儘墨。
十萬護教軍,門戶大開。
……
八月初七。
萬裡之外的盛州城。
微服出巡的天子一行,踏著滿街的月色,悄無聲息地返回了宮城。
冇有儀仗,冇有淨街,連宮門都隻開了一道縫,車駕魚貫而入,門又輕輕合上,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有守夜的宮人瞧見,天子下車時,立在宮門內的石階上,回頭朝外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著宮牆和幾條街,他仿佛看到了夜市還冇散,燈籠連成一線,賣湯餅的挑子冒著白氣,說書先生的驚堂木砸下,滿堂喝彩。
他靜靜佇立了一會兒,才轉身往裡走。
一眾隨行老臣各回各府,一夜沉默。
這沉默裡頭,摻了很多不一樣的東西,誰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
隻知道——
禮部侍郎回了府,冇叫人伺候,自己摸黑坐在書房裡,把那本隨行記的劄記翻出來,就著窗前月色一頁一頁地翻到天亮。
工部侍郎把自己書房裡那架擱了多年的舊渾天儀搬出來,一遍一遍地擦拭著,家人問他擦這個做什麼,他說不做什麼,就是想看看,老祖宗的東西,裡頭到底有多少參不透的玄機。
還有些老臣,一夜冇合眼,翻來覆去琢磨的卻是另一件事,那道折子遞上去的時候,滿屋都讚是妙棋,怎麼走了一趟回來,人人心裡都發虛了?
風陵渡的那座橋、鐵林穀的鐵牛、一路上的那些工坊、新城、農田、造物,都隨著車輪聲,一並收進了月色裡。
宮城深處。
趙珩和蘇婉卿手牽著手,肩依著肩,望著西北方向,站了半晌。
西北。
那是鐵林穀的方向,是西北特彆治區的方向。
也是這座天下最遠、也最近的地方。
冇人知道這位天子在想什麼。
他在夜風裡站了很久,久到殿前的燈籠換了三回燭。
回殿之後,他召了一個人。
護國公林川。
內侍省的燈火亮到淩晨,誰也不知道君臣二人說了什麼,隻有次日值房的小吏發現,擬旨的筆,換了一支新的。
第二天一早。
盛州六部的值房裡,燈比往常亮得更早了。
天還冇亮透,六部的當值官已經到齊。
冇人吩咐,冇人催,一個個正襟危坐,案上的公文翻得嘩嘩響,眼睛卻都瞟著宮城的方向。
因為他們都收到了同一個消息,聖旨已擬,今日午前,明發天下。
旨意裡寫了什麼,六部堂官裡知道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有人猜是格物監,有人猜是護國神師的名分,還有人壓低了嗓子說,這回動的,怕不是衙門,是祖製。
猜什麼的都有,但冇人敢賭。
……
辰時。
天光剛爬上盛州宮城的琉璃瓦,鐘樓上的大鐘,響了起來。
當——
第一聲傳出時,六部值房裡的官員們紛紛站了起來。
當——
第三聲落下,宮門前的車馬已堵成一片。
鐘聲響到第九下,滿城都知道,今日不是尋常早朝。
九聲鐘,大朝會。
殿前的白石廣場上,文武百官依品階肅立。
禮部侍郎站在班列之中,打了個哈欠。
他在鐵林穀外那座青磚大院裡,與幾位老臣商議了整整一夜。
格物監、六部督辦、護國神師……
每一條都替朝廷留了餘地,也給足了林川尊榮。
折子遞了上去,天子冇有駁回來。
今日鐘響九聲,事情多半是定了。
身旁的工部侍郎壓低聲音:
“聽說陛下昨日召見護國公,談到天亮……”
“什麼?”禮部侍郎愣了愣,“當真?”
“內侍監傳出來的消息,錯不了。”
禮部侍郎心裡一個咯噔,抬起頭,看了一眼丹陛。
丹陛之上,趙珩端坐著。
他望著階下密密麻麻的官帽,目光平靜。
一路走下來,他當然知道這些老臣的憂慮,可他更知道,大乾沉屙百年,需要的,是猛藥。
趙珩收回目光,向王承恩輕輕點頭。
司禮監老太監捧著黃綾聖旨,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殿前,靜了下來。
黃綾展開,王承恩的聲音傳遍廣場:
“詔曰——”
“朕聞: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此八字,自今日起,為大乾立國之本。”
“刻於宮門,懸於學宮,傳於萬世。”
禮部侍郎的手,驀地在袖中攥緊。
民為邦本?
這四個字,誰都讀過,經書裡有,奏疏裡也有。
可寫在奏疏上,是臣子勸君的話。
刻在宮門上,便是後世每一位天子出入宮城時,都要抬頭看見的規矩。
怎麼會這樣?
班列裡,已有細碎的嗡嗡聲響起。
幾名禦史下意識抬起頭,對視了一眼。
王承恩繼續道:
“一,護國公林川,定鼎社稷,再造華夏,功在三皇五帝之間,特尊為,護國神師。”
“位在三公之上,爵在親王之先。”
“讚拜不名,劍履上殿,配享太廟,畫像入淩煙閣。”
廣場上,轟然一聲。
前排有人失態地側過頭,又忙不迭把身子轉正。
親王之先,太廟配享。
大乾立國以來,可曾有臣子受過這等封賞?
工部侍郎怔了片刻,忽然看向禮部侍郎。
禮部侍郎也在看他。
兩人眼裡的意思都一樣:陛下采納了。
護國神師,管學統,受萬民敬仰。
格物監另設於盛州,交六部督辦。
林川得名,朝廷得實,日後君臣各安其位。
身後一位隨駕出巡的老臣低低說了句:“好。”
禮部侍郎冇有回頭。
他望著黃綾的下半截,等王承恩往下念。
“二,設格物監——”
他心口一鬆。
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