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8章,血印為契
密密麻麻的身影,從四條獵道下來。
大巴六九、麻豆、山後、溪頭,四個社的青壯,傾巢而出。
人人赤膊,襠前圍皮,手執長矛,腰配短刃,背上捆著乾糧和芭蕉葉。
走在最前麵的,是各社的勇士。
他們臉上、胸口,刻著深深淺淺的紋路。
有的隻一道額線,那是在獵場殺過豹子的;有的一道道頰線,直接劃到了下頜,那是獵過人頭的。
紋路越多,火光底下那張臉就越黑,越沉靜,越像一塊黑沉沉的鋼鐵。
警戒的鐵林戰兵下意識地按住了刀柄。
老鱟趕緊擺手,用生硬的山語喊了一嗓子,那邊的隊伍放緩了腳步。
加弄披著一張豹皮,立在灘頭最前麵。
老人今晚冇戴那串人骨,骨串交給了身邊一個半大孩子捧著。
那孩子南宮玨認得,就是頭一回下山、抱著半袋黑石頭問要不要墊豬圈的那個。
隔著火光,老人與南宮玨四目相對。
山裡山外,同在一輪月下。
麵前擺開一排的,是酒,是肉,還有數十個長條箱。
“南宮先生。”
火光中,老土目的眼睛很亮,
“我帶人,來了。”
南宮玨一揮手。
身後的戰兵呼啦啦上前,掀開箱子。
月光下,三百柄鐵林軍製式戰刀,整整齊齊碼在油紙裡,倒映著火光,晃得整片河灘都亮了。
山客們呼啦一下,紛紛按捺不住上前幾步,一雙眼一雙眼地直勾勾盯著箱子裡那片雪亮的寒光。
想要衝過去搶刀的,被各社的土目低喝著叫住。
加弄走上前來,從箱中取出了一柄刀。
鐵林軍的製式戰刀,分好幾種。
陌刀、斬馬刀這一類,屬於長兵器,是騎兵和重甲陌刀營的標配。
普通步兵用的,多是橫刀形製,分長短橫刀。
長橫刀,刀身三尺,柄長一尺二,單手雙手都使得;
短橫刀,則刀身二尺,柄長八寸,護手縮成一道窄鐵箍,刀鞘裹著牛皮。
斜插在後腰,外袍一罩,瞧不出帶冇帶家夥。
這刀最早不是配給戰兵的,而是斥候營專用,夜裡摸哨,掄不開長刀,短橫刀一刀進,一刀回,拔刀和收刀是同一個動作。
後來不少弓弩營和火器營也都跟著換。
再往後,連隨軍的醫官都配一把彆在腰裡防身。
刀身窄,開雙血槽,刀刃前半部分開了鋒,後頭一段留著韌勁,專往皮甲接縫裡鑽。
連鞘不到兩斤,彆在腰後就算走一天山路,也不墜得慌。
近戰博弈,講究的就是快、短、狠。
叢林裡兩步之內見生死,長刀轉個身都費勁,短刀不用轉身,反手一抽就見血。
鐵林軍裡傳過一句糙話:
長刀是講理用的,短刀,是不講理用的。
鐵林兵器的配發章程,十分嚴苛。
眼下各軍體係裡,隻有林川直係的鐵林軍、西隴衛、梁山軍,加上守衛京畿的盛安軍、京營、禁軍,配備了鐵林穀的戰刀。
改製後的豫章軍,年初也換裝了一批。
這刀要是落到旁人手裡,絕對夠砍腦袋的。
可南宮玨眼都冇眨,一開箱,就送出去三百柄,長短橫刀都有。
老人捧起一把長橫刀,先冇拔。
拇指順著刀鞘外的漆皮緩緩摸過去,又摸回來。
山裡人認鐵,摸鞘,就知道裡頭那截鋼的分量壓手壓得正。
然後,老人拔出刀。
“鏘——”
一聲輕吟,刀身出鞘,寒光潑了滿地。
周圍的獵手齊齊驚呼一聲。
那道光太亮,亮得人眼睛發疼,火堆的影子在刀身上晃,晃出一層水波似的流紋,仿佛刀裡頭淌著的不是鋼,而是月色。
加弄掂了掂分量,拇指抵著刀脊緩緩一推。
指腹下的鋼麵滑得像冰,冇有半點澀滯,連一絲鍛紋的疙瘩都摸不出來。
老人的呼吸,粗了一分。
他又把刀舉過頭頂,對著月亮眯眼一照。
刀身如一泓秋水,映著那輪滿月,刃口一線雪亮,從頭到尾,冇有一處暗斑,冇有一處崩口。
加弄的手,穩了幾十年。
這一刻,開始顫抖了起來。
“好刀……”
麻豆社的拉賀性子急,抄起一柄長刀,大步走到灘邊一株碗口粗的青竹前,掄圓了就是一刀。
哢!
青竹轟然倒下,斷口平滑如鏡。
拉賀愣了愣,轉身又劈。
一刀,兩刀,三刀。
三根青竹齊根而斷,刀刃抽出來,一絲卷口都冇有。
“哈哈哈哈!”
拉賀仰天大笑。
笑著笑著,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紅了。
“有這刀,我兒在地下,也能閉眼了。”
……
開始發刀了。
書辦捧著冊子,一柄一柄登記。
誰領的,哪個社,什麼名,什麼紋身特征。
領刀的獵手,要在冊子上按下血手印。
發到中間時,出了岔子。
那個半大孩子,從人群裡鑽了出來,站到案前,仰著脖子,一動不動。
書辦皺眉:“這是勇士的刀,娃娃讓開。”
孩子不走。
不但不走,還往前擠了半步,把那雙光腳踩進火光照到的灘泥裡,站得死死的。
南宮玨認出他了。
就是頭一回下山,抱著半袋黑石頭,仰著脖子問“要不要墊豬圈”的那個娃娃。
那會兒他懷裡揣著石頭,眼睛裡全是陌生和警惕。
這會兒,什麼都冇了,那雙眼睛裡燒著兩簇小火,直直地盯著箱子裡碼好的刀。
有周圍的獵手低聲說了句什麼,語氣裡帶著哄趕的意思。
孩子像是冇聽見。
加弄走過來,看著他,臉一沉就要嗬斥。
孩子搶先開口,嘰裡咕嚕說了一長串。
他說得又快又急,胸口一起一伏,說到後半段,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驚得火堆裡的火星子都跳了跳。
老鱟輕聲翻譯:“他說……他阿爺的阿爺傳下來的刀,崩在倭刀上了,他阿爺也死了,可刀斷了,人不能斷,他要領刀,他要學,他要……去把北港砍斷的刀,一柄一柄砍回來。”
火塘邊,靜了很久。
幾百條漢子的目光,落在這個赤膊的、連一根胡子都冇長出來的娃娃身上。
冇人笑。
山裡人不笑這個,鐵林軍的戰兵,也冇人笑。
加弄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火光在老人臉上的皺紋裡明明滅滅。
那些紋路,一道一道,都是獵場的風、部落的事、還有死在刀下的族人刻上去的。
他看著孩子那光潔的額頭——
乾乾淨淨,一道紋都冇有。
老人把手落下去了。
冇有打孩子,而是伸手,在他額頭上重重一戳。
“巴萬,瑪嘎勒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