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3章,驅狼之計
“八嘎人?”
南宮玨察覺到氣氛的變化,緩緩放下了手裡的木杯。
火塘裡的柴爆了一聲,火星子竄起來,映著周圍幾張黝黑的臉。
加弄盯著他:“你們漢人,叫倭人,他們說話,總是八嘎八嘎的。”
“哦?”南宮玨眉毛一揚,“你們見過倭人?”
“見過。”加弄點頭,“他們和北港大社,關係很近。”
北港大社。
這個名字,南宮玨當然聽過。
來東番之前,參謀部已經把島上的山川地形、各處社寨和地方勢力摸過一遍。
東番十八社,大小不一。
有的依山而居,有的臨溪而生,有的扼著通往海邊的山道,也有的世代縮在深山老林裡,連漢墾村的人都很少見到。
其中最大的,便是北港大社。
他們占據東番北麵上百裡的山林,控製三條通往海邊的獵道,還有北岸最大的淡水河口。附近幾個小社,不是被他們吞並,就是主動俯首稱臣。
北港的獵隊常年在山中巡行,凡是未經允許踏入北山的人,往往連屍首都找不回來。
不過,紙麵上的情報,終究比不上親耳聽來的消息。
真正讓南宮玨在意的,是加弄說出這個名字時,火塘邊一圈山客的反應。
裡麵有仇恨,有恐懼,有忌憚,也有憤怒。
“北港大社怎麼跟倭人牽扯上了?”羅千帆問道。
加弄搖搖頭:“不清楚,不過北港大社一直跟我們不對付。”
他伸手指向北方。
夜色裡,那個方向隻有黑沉沉的山影,一層壓著一層。
“北邊的山,比這裡更高,林子更深,霧也更重。北港的人,生下來就在山裡走路,閉著眼睛,也能摸到獵道。”
“他們人很多,青壯勇士,比我們四個社加起來還多。北港附近的七個社,都要聽他們的話。”
“七個社?”羅千帆眉頭一挑,“那他們豈不是已經把北邊的山都占了?”
加弄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
“占了山,也占了人。”
這句話落下,火塘邊又安靜了幾分。
連方才還在給羅千帆灌酒的那個大胡子武士,也收了笑,把手裡的木杯擱在了地上。
加弄俯下身,從腳邊抓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幾道歪斜的線。
“這條,是北港大社的獵道。”
樹枝頓了頓,“那邊,原來是烏麻社的地。”
樹枝一劃,在泥地上拉出一道深痕。
“後來,烏麻社不肯交鹿皮,他們就殺了烏麻社的土目。”
“土目死了,兒子接位,第二年,兒子也死了。”
“再後來,烏麻社的人把獵場讓了出去,每年給北港送皮、送鹽、送女人,換他們不進寨子。”
南宮玨的眼神冷了下來。
“溪頭社也一樣。”
加弄繼續道,“他們搶了溪頭社的糧倉,把不肯低頭的人綁在樹上,拿刀一根一根割手指。”
“有人反抗,他們就砍頭。”
“有人逃走,他們便把那人的父母、妻子和孩子,全都帶走。”
“北港大社每殺一個人,便把那人的耳朵割下來,掛在獵道口。”
“北港大社與你們有仇?”南宮玨問道。
“有。”加弄點頭,“很多仇。”
另外三個土目的臉色也一齊沉了下來。
麻豆社的土目拉賀抬起手,在自己肩頭比劃了一下。
老鱟翻譯道:“他的大兒子,死在北港人的刀下。”
拉賀隨後又指了指身後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的左耳缺了一角,耳垂上還留著一道翻卷的舊疤,不知道是被扯下來還是割下來的。
“他的弟弟,也死了。”
火塘邊沉默了下來。
烤豬皮下的油脂一滴一滴落進火裡,發出滋滋的聲響。
過了片刻,加弄繼續開口:
“以前,北港隻是搶皮,搶鹽,搶糧。”
“後來,他們開始修寨子。”
“用石頭修寨,用木頭修門,在山口挖陷坑。”
“現在他們把七個社的青壯召到一起,白天練刀,晚上守路。”
南宮玨眼神一動。
石頭寨,練刀,守路?
這是在築城的意思啊……
“他們準備做什麼?”他問。
加弄伸手在泥地上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條彎曲的山道,最後在山道儘頭,重重畫了一個叉。
“他們說,北邊的山和海,都是他們的。”
“所有下山的貨,都要先經過他們的手。”
“誰不交,就不許去海邊。”
羅千帆皺起眉頭:“這不就是黑鯊以前收水麵錢的那一套?”
加弄聽不懂這句話。
老鱟翻譯之後,老人緩緩點了點頭。
南宮玨思忖片刻。
北港大社已經不滿足於做一個強大的部族了。
他們正在把附近七個社變成附庸,把山道、淡水和出海口,一寸一寸變成自己的領地。
一旦整合完成,東番北部便會出現一個擁有數千青壯、控製大片山林、能夠封鎖山海通道的地方勢力。
而這背後,卻是有倭人的身影。
好一手驅狼之計。
倭人一邊跟海盜勾結,另一邊,又聯絡本地土著大社。
看來,所謀深遠啊。
南宮玨端著木杯,抬眼問道:
“你方才說的八嘎人,具體怎麼回事?”
“八嘎人,跟北港大社做生意。”
加弄指了指北方,隨後又指向海邊。
“就在北山那邊,他們殺了不少漢人。”
“什麼時候的事?”
南宮玨的眼神沉了下來。
“最近半年。”
“半年?”
“對,比你們來得早一些。”
加弄點點頭,“他們從海上來,帶著長刀,還帶了黑粉。”
“黑粉?!”
“會打雷的黑粉,轟——”
加弄說到這裡,伸手在火塘上方虛虛一抓,五指猛地張開,學著雷炸開的樣子。
南宮玨和羅千帆對視一眼。
火藥!!!
“他們帶這個黑粉做什麼?”羅千帆追問道。
“山,開了山,挖洞,挖鐵,打刀。”
說著,加弄從身後取來一柄用獸皮包著的刀,放到了火塘邊。
獸皮解開,一道寒光便映亮了周圍幾個人的臉。
南宮玨伸手接過。
入手一沉。
刀柄纏著黑色的繩,纏法細密,一圈壓著一圈,收尾處打的結古怪刁鑽,絕非中原手法。刀鞘狹長,刀身微微彎曲,弧度流暢,與大乾製式戰刀那種大開大合的路數,完全不同。
南宮玨不懂兵器,便遞給一旁的趙老四。
“老實,你看看。”
趙老四把刀握在手裡,掂了掂,拇指抵著刀脊緩緩一推,又把刀橫過來,眯眼順著刃口照了照火光。
“先生,這是倭國的刀,正經刀匠的手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