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4章,六百獵手
“你確定?”南宮玨眉頭皺了起來。
“錯不了。”趙老四把刀翻了個麵,“俺在軍中驗過從海寇手裡繳的貨,那些是地攤貨,鋼口雜,淬火糙,砍硬東西三天就卷刃。這柄不一樣,包鋼的活兒,刃紋是燒出來的,一柄一柄手工磨的。”
“先生,這刀值錢,背後使錢的東家,也不小。”
火塘裡一根柴“啪”地爆開,火星子竄起半尺高。
羅千帆盯著那道在火光下流轉的刃紋,皺起眉頭:
“挖山,煉鐵,打刀,還帶著火藥……倭人跑到這座島上,費這麼大的勁,圖什麼?”
“圖什麼?”
趙老四冷哼一聲,“圖把這座島,變成第二個麻葉島。”
“不。”南宮玨搖頭,目光越過火塘,投向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山影,“他們想在這兒……築巢。”
兩個字翻譯過去。
火塘邊一圈人,臉色全變了。
等巢築成了,等北港大社那七社之眾被倭人的刀和火藥喂熟了,等水師真的揚帆東渡那天……
這座島,就是橫在航道中間的一根毒刺。
“北邊的人,要打過來。”
加弄看著南宮玨的眼睛,咬牙道:
“他們說,要先滅掉我們,再把你們趕回海裡。”
說完,他伸出手,朝鹿耳港的方向指了過去。
“你們修的房子、種的田、建的港,他們都看見了。”
“北港的人說,鹿耳港,就是他們的新獵場。”
火塘邊,一陣殺氣緩緩彌漫開來。
南宮玨盯著那把倭刀,腦海中迅速掠過周邊的地形。
鹿耳港眼下建得熱鬨,居住區、糧倉、工坊和軍營都在一天天成形,可港外大片土地還冇有站穩腳跟,水源尚未完全掌控,北上的道路冇有修通,和各村的關係也並不牢固。
沿途的軍墾區雖然陸續插下了旗子,但營盤之間相隔太遠,隻能自保,暫時還談不上互為犄角。
若北港大社真要動手,絕不會傻到從正麵衝擊鹿耳港。
他們更可能先控製北邊水源,再切斷山道,隨後襲擊軍墾區、劫殺運輸隊,逼得鐵林軍不得不分兵救援。
甚至會趁著港口兵力外調,襲擊平原上的漢墾村。
這才是山客最擅長的打法。
不求一戰擊破,隻求讓你處處救火,一步一步,把鹿耳港拖進山林和泥沼。
南宮玨的眼神沉了下來。
這並不是尋常的部族爭鬥,一旦他們他們得逞,鐵林軍再想拔掉這根釘子,付出的代價至少要翻上幾倍。
他看向加弄。
“首領邀請我來火塘邊,是想讓我幫你們打北港?”
聽完這句翻譯,幾個土目對視了一眼,低聲嘀咕了幾句。
加弄低頭往火塘裡添了一根木柴。
旁邊幾人爭論了一小會兒,目光投在他臉上。
加弄緩緩搖了搖頭。
“北港的仇,是我們十八社之間的仇。”
“他們殺我們的勇士,搶我們的獵場,帶走我們的女人和孩子。”
“這筆賬,應該由我們自己討回來。”
加弄說到這裡,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自己胸前的骨串。
“但是現在,他們用的是八嘎人的刀。”
“我們的刀,不行。”
這句話落下,四周一片沉默。
南宮玨掃了一眼他們腰間的短刃。
山裡的原住民,能有什麼好兵器?
在漢人漂洋過海逃難到東番島之前,他們茹毛飲血,過得是刀耕火種、結繩記事的日子。
山外是什麼樣,他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山就是天,獵場就是地,一柄磨了尖的石矛,就是自己的武器。
也就是有了漢墾村之後,漢人的鐵器、粗鹽、織布慢慢滲進山裡,他們才一點點開化,學會用鐵鍋煮肉,學會拿鹽醃鹿肉,學會用布匹換親。
如今他們身上的武器,也都是這麼些年黑鯊與他們交易的劣質鐵刀,看著黑沉沉一把,砍三天硬木就得卷刃,剁兩回骨頭就得崩口。
可山裡人冇得挑,黑鯊的船不來,山裡連一塊像樣的鐵都見不著。
麵對倭人的長刀和火藥,這些山客手裡的舊兵器,終究太單薄了。
加弄看向南宮玨,聲音沙啞。
“北港要山,我們要活。”
“他們不讓我們活,你們也不能安心修港。”
老人伸出手,攤開手指。
“四個社,出六百獵手。”
“我們熟悉北山的每一條路,知道北港的水源、糧洞和暗寨。”
“你們的人不適合在山裡追他們,但我們可以。”
“你們給刀,我們給路。”
最後幾個字落下,火塘邊的幾個土目同時抬起了頭。
這話語裡頭,冇有請求的意思,更不是投靠。
而是山裡人最直接的交易。
我替你們在山裡殺敵,你們給我能夠殺敵的刀。
南宮玨靜靜地看著老人。
火光在加弄臉上跳動,那雙眼睛裡冇有懇求,冇有討好,隻有一種獵人與獵人之間才有的坦蕩。
他很清楚,自己手裡這三百名獵手,對鐵林軍來說並不算什麼。
可對加弄他們來說,卻是四個社全部壓上的本錢。
他們把族人的命、獵場的存亡、孩子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全擺在了火塘邊。
南宮玨端起木杯,將裡麵的米酒一飲而儘。
隨後,他把空杯放在膝前,目光越過火塘,掃過那幾名土目。
“六百獵手,誰來帶?”
加弄抬手指向自己。
“我。”
“誰聽軍令?”
老人沉默了一下,指向旁邊的三個土目。
“我們。”
南宮玨又問:
“進山之後,若遇到漢墾村的百姓,怎麼辦?”
老鱟翻譯過去之後,幾個土目的臉色都變了。
拉賀皺了皺眉,似乎不明白他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加弄卻冇有遲疑。
“百姓不是敵人,他們不殺。”
“北港的人呢?”
“反抗的,殺;投降的,不殺;女人和孩子,不殺。”
聽完他的話,南宮玨點了點頭。
“你們可以拿回自己的獵場,可以討回自己的血仇。”
“但若想跟鐵林軍並肩作戰,就得守規矩。”
加弄盯著南宮玨看了許久。
“好。”
老人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山裡人,聽得懂規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