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2章,赤營相見
夕陽沉到山脊之後,隻在天邊留下一線暗紅的餘燼。
東番島的山林很快便黑了下來,遠處的雲霧像一層層鋪開的水墨,沿著山穀緩緩漫過來。
南宮玨帶著羅千帆和老鱟,還有十名親衛,進了山客的營地。
營門口,加弄和幾名土目親自候著。
站在他們身後的,是幾個捧著陶罐的年輕女子,隻在腰間圍著布裙,手上的銅鈴叮鈴作響。
一幫來自西北的鐵林軍戰兵,齊刷刷僵在了原地。
出發之前,南宮玨已經立下了軍令。
第一,不許惹事。
第二,不許輕視山客。
第三,不許盯著人家看。
於是十尊鐵塔,十顆腦袋,齊刷刷仰起,盯著南邊黑黢黢的天空。
捧水的女子走到南宮玨麵前,將陶罐舉了起來。
老鱟連忙低聲翻譯:“先生,這是山裡的迎客禮,用清水給客人淨手,洗過手,就是火塘邊的人了。”
南宮玨點點頭,伸出雙手。
女子盯著他笑,小心地將清水澆在他的掌心。
清涼的山泉順著手指流下,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氣息。
南宮玨任她看著,洗完手,接過旁邊的麻布擦乾。
隨後轉身看向身後的親衛。
“都洗。”
親衛們這才如蒙大赦,紛紛上前。
他們在戰場上挨刀受傷都不眨眼,麵對一罐清水,卻排得比操練時還齊。前頭的人洗完,便立刻讓開,後頭的人接過陶罐,雙手伸得端端正正。
羅千帆也照著南宮玨的模樣伸出手。
那名年輕女子剛要傾水,旁邊一個笑聲洪亮的老大娘已經擠了過來,一把攥住羅千帆的手腕。
羅千帆渾身頓時繃緊。
老大娘卻不管,先把他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的老繭,又把手背翻過去,捏了捏指骨,最後還沿著他的胳膊摸到肩頭。
羅千帆整張臉慢慢漲紅。
“這,這也是迎客禮?”
老鱟忍著笑:“大娘說,先看看客人的手,能不能拿刀,再看看胳膊,扛不扛得動肉。”
羅千帆鬆了半口氣。
下一刻,老大娘又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轉身衝著滿營山客喊了一嗓子。
火塘旁的人先是一靜,隨後笑聲四起,連幾個端陶罐的女子也抿著唇笑了起來。
羅千帆的臉色從紅變紫:“她又說啥?”
老鱟把頭偏到一邊,肩膀抖了幾下,才說道:“大娘說,大人身板壯實,肉長得勻,像一頭上好的種豬。”
“……”
火塘已經燒旺,木柴劈啪作響,幾口陶鍋架在火邊,鍋蓋縫裡冒出肉香。山客們坐在火塘四周,有人磨刀,有人剝皮,有人抱著孩子,所有人的動作看似隨意,視線卻始終冇有離開這支外來的隊伍。
淨手隻是第一道禮。
真正的客人,要在火塘邊坐下,吃過肉,喝過酒,聽完山裡的話,才算被這片山林承認。
加弄走上前,朝南宮玨伸出手掌,掌心向上。
南宮玨看了看,抬手與他相擊。
啪的一聲,兩個掌心碰在一起。
加弄盯著他,說了一句族語。
老鱟翻譯:“他說,手是乾淨的,刀也應該乾淨。”
南宮玨看了眼他胸前的骨串:“刀乾不乾淨,要看拿刀的人做什麼。”
老鱟翻完,加弄摸了摸骨串,笑了起來。
火塘邊已經鋪好了芭蕉葉和草席。
眾人席地圍坐。
鐵林軍親衛們不習慣盤腿,剛一坐下,鐵甲便嘩啦啦響成一片。
幾個番童被聲音吸引,湊上來摸甲片,剛摸兩下,便被身後的大人拉了回去。
可冇過片刻,那幾個孩子又躡手躡腳地挪了回來。
一個膽子最大的,伸手在趙老四胸甲上敲了一下。
當。
小孩咦了一聲,又敲了一下。
當。
趙老四坐得筆直,一動不敢動。
旁邊的親衛憋得臉都紅了。
南宮玨端起木杯,抿了一口米酒,目光將營地內外掃了一遍。
加弄的營地紮得很講究。
女人和孩子在內圈,青壯在外圈,尖竹籬笆圍了三層。每個出入口都有人守著,篝火之間留有通道,夜裡若真有敵人來襲,外圈的人能在第一時間拿刀迎敵。
這不是一群隻知道鑽山打獵的散亂部族。
至少加弄這一支,已經形成了自己的規矩。
烤山豬抬上來了。
整頭山豬架在兩根削尖的木杆上,豬皮被火烤得焦黃,油脂順著肋骨一滴一滴落進火裡,發出滋滋的響聲。
加弄從腰間取出短刀,朝著山豬最肥嫩的位置割下第一刀。
那是一塊半生的豬肝,切口處還冒著熱氣,淡紅色的血水順著邊緣慢慢流出來。
加弄雙手捧著豬肝,遞到南宮玨麵前。
老鱟聲音壓低:“先生,山裡的規矩,最好的那一口,敬最尊貴的客人。接了,就是朋友;不接,就是仇人。”
南宮玨接過豬肝。
他冇有猶豫,伸手在旁邊的鹽碟裡蘸了一下,隨後一口咬了下去。
血腥氣混著鹽味在口中散開。
南宮玨麵色不變,慢慢咽了下去。
四周的山客先是一靜,接著爆發出一陣歡笑。
“酒!酒!酒!”
山客們拍著大腿起哄。
酒是大葫蘆盛的米酒,又甜又衝。
輪到羅千帆時,規矩變了,必須連杯共飲。
一個刻花木杯上鑿了兩個口子。
羅千帆還冇弄明白怎麼回事,便被一個五大三粗的山地武士挽住胳膊,兩人胳膊纏在一起,頭幾乎碰著頭,木杯裡的酒順著其中一個孔洞往外淌。
“等等!這酒要怎麼喝?”
老鱟笑道:“一起喝。”
“我知道一起喝,可你告訴我,為什麼要挽胳膊?”
“這是交朋友。”
“那能不能先鬆開?”
“不行。”
“為什麼?”
“鬆開就算你看不起他。”
那山地武士咧嘴衝羅千帆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磨得尖利的牙齒。
羅千帆臉都綠了。
“喝!”
滿營的人齊聲大喊。
羅千帆隻能硬著頭皮,把腦袋湊過去。
四周頓時笑得更加厲害了。
南宮玨這邊,加弄已經端起木杯。
兩人共飲一杯。
酒入喉,加弄咧嘴笑起來。
“你,可以做朋友。”
南宮玨放下酒杯,拱手道:“能與加弄土目做朋友,是南宮的榮幸。”
火塘越燒越旺。
酒過三巡,方才還在打鬨的山客,漸漸安靜下來。
加弄抬起手,朝旁邊幾個年輕人揮了揮。
那些人立刻起身,把火塘外圍的兩堆篝火壓低。
原本喧鬨的營地,一下子暗了許多。
孩子被女人們拉到後麵,幾個年輕勇士則背過身,守住了營地入口。
南宮玨抬起木杯,抿了一口米酒。
“加弄土目,有什麼話,現在可以說了。”
加弄和身邊幾個土目對視一眼,望向南宮玨。
“你知道八嘎人嗎?”
名字一出口哦,周圍的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