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1章,山中霸主
是的,什麼也冇穿。
隻在腰間圍一條布裙,裙不過膝,肩上有的斜搭一張軟皮,遮是遮不住什麼的。手腕上套著藤環,環上串著小小的銅鈴,走一步,叮一聲。胸脯就那麼坦坦蕩蕩地敞在晨光裡,該喂奶的垂著,該挺的挺著,被山風吹得泛出一層小麥色。
“看什麼看!”
一個老漢壓著嗓子吼自家孫子,一巴掌把那半大孩子的腦袋摁下去,孩子掙紮著,從爺爺胳膊底下鑽出半個頭,還要看。
“哎喲我的老天爺。”
林老四旁邊的後生整張臉紅到了脖子根,眼睛不知道往哪兒擱,看一眼,飛快挪開,挪開了,又忍不住看一眼。
“四叔,四叔你看那個……那個……”
“看什麼看!”林老四低聲嗬斥。
嗬斥完了,自己的眼角也跟著瞟了一下。
女人們竊竊私語的聲音,很快在田埂上傳開了。
“造孽啊!”
“老天爺,這成什麼體統,成什麼體統啊!”
“也不怕羞……”
一個漁家婆子撇撇嘴,“我聽跑船的說,這些社人打祖上就這樣,不興穿衣。”
“呸!真不要臉……”
罵歸罵,等隊伍走遠了,還是有幾個媳婦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嘀咕了半天,嘰嘰喳喳,說的什麼,隻有她們自己知道。
山道上,加弄土目走到溪穀口,停下了腳步。
前頭,晨霧散開的地方,一排排水泥房立在灘地上,白花花的新秧田裡水光瀲灩,坊市的席棚沿路鋪開,肉鍋的香氣已經順著風飄了過來。
老人回頭,對身後三個土目說了一句族語。
三個漢子齊齊站定,望著眼前這片以前還是荒灘的地方,眼裡都露出驚色。
……
山客們冇有進坊市。
他們在溪穀口外的灘地上,自己紮了營。
兩百多個青壯自動分成了幾撥,一撥砍竹,一撥削樁,一撥鋪草。竹刀翻飛,碗口粗的青竹哢哢放倒,削尖了,夯進灘泥裡,一排接一排。
半個時辰。
四百多口子的營地,周圍用尖竹紮出了一圈籬笆,中間分成幾個區域,芭茅一捆一捆鋪開,就是床。女人和孩子在裡麵,漢子們在外麵,一圈一圈,跟洋蔥似的裹了幾層。
篝火一堆一堆點起來。
隔著半裡地,跟坊市遙遙相對。
晌午,加弄土目領著三個漢子,大步進了坊市,直奔鐵器棚。
三個土目,三副做派。
北邊獵道口的大社鄉鄰、社名叫“麻豆”的土目叫拉賀,肩膀寬得像扇門板,走路帶風。
他進了棚也不看貨,先繞著棚柱走了一圈,抬手拍了拍承重的木柱,又跺了跺腳下的地,這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嚼檳榔染得發黑的牙。
老鱟在旁邊小聲給羅千帆遞話:
“這位是獵道口的地頭蛇,麻豆社的勇士出了名的能打,他這是在看咱們的棚子結不結實,扛不扛得住風。”
“看棚子乾什麼?”羅千帆一愣。
“看你們這群人,是不是打算長住。”老鱟壓低聲音,“山裡人認死理,棚子搭得牢,買賣才做得長。”
山後社的土目叫瓦利斯,臉上一道深紋從額角直劈到下巴,進了棚一句話不說,就挨個摸鐵器。
他摸刀的手法很怪,不掂分量,不試鋒口,隻用拇指指腹,順著刀背一寸一寸地撚過去,撚完了翻過來,再順著刀身撚回來。
還有個溪頭社的土目叫達海,縮著脖子,目光一直在鐵鍋和鋤頭上打轉。
他不像前兩位要麼看棚子要麼驗刀,他就蹲在鍋攤前頭,伸手敲敲鍋底,湊近了聞一聞,又扭頭去看旁邊碼著的鋤頭,來回地看,來回地比較。
老鱟對此見怪不怪:“溪頭社地薄,窮,買什麼都要算好幾遍。”
日常的買賣,前頭已經議過價,過得還算順利。
鹽、鐵器、布匹,一張皮一張皮地驗,一件貨一件貨地核。書辦報一個價,老鱟翻一句族語,加弄和另外三個土目點點頭。
幾趟下來,連最難纏的秤頭問題都順順當當地過了,那還是拉賀先起的頭,指著秤杆嘰裡咕嚕問了一長串,意思是黑鯊的秤,向來是兩頭做手腳的。
南宮玨朝書辦抬了抬下巴。
書辦當場把官秤搬到案上,又從棚柱後頭拎出一杆備用的校驗秤砣,一枚一枚,當著幾個土目的麵掛上去,秤星對得明明白白。
拉賀盯著看完,這才點了點頭。
打那以後,再冇人提秤的事。
眼看貨要過完,賬要結清,羅千帆心裡那塊石頭剛落了地。
就在這時,加弄的手停了下來。
其實早有苗頭。
方才核賬的工夫,老人的目光就幾次從貨攤上飄開,往棚子外頭瞟,瞟一眼,收回來,過一會兒,又瞟一眼。羅千帆隻當他是惦記外頭營地裡那些馱貨的族人,冇往心裡去。
直到這一刻。
老人的目光從貨攤上抬起來,越過案上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刀、鋤頭、斧子,落在了旁邊一名戰兵腰間的戰刀上。
那戰兵正低頭核賬,筆尖在冊子上勾著數,渾然不覺。
加弄伸出手,指了指那柄刀。
整個鐵器棚,霎時靜了。
那是一柄鐵林軍製式戰刀,刀身狹長,背厚刃薄,通體包著黑色皮革,刀環處還刻著鐵林軍的編號。
加弄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短刃。
他的短刃已經陪了他幾十年。
刀柄是硬木,外頭纏著藤條,藤條早被磨得發亮。
刀身隻有兩指寬,刃口上布滿細密的缺口,靠近刀尖的位置甚至已經被磨薄了一層。
那是他爺爺留下來的刀,也是他父親臨死前交給他的刀。
在山裡,這樣一柄刀不隻是兵器。
它是家族的名字,是獵人的資格,也是一個男人能否在群山裡活下去的證明。
加弄抬手,在自己的短刃上輕輕拍了兩下。
“這個,老了。”
他用生硬的漢話說道。
隨後,他又指了指鐵林軍戰刀。
“那個,好。”
羅千帆心裡猛地一跳,扭頭看向南宮玨。
鐵林軍的戰刀,放在大乾都是一等一的軍中利器。
普通柴刀砍進硬木,刀口很快便會卷刃;鐵林戰刀卻是百煉精鋼打造,既能劈砍,也能突刺。
但它不是坊市裡賣的獵刀。
這是軍刀。
隻有鐵林一係的戰兵才能配發。
它能一刀斬斷厚實的鹿皮,也能劈開山裡人最常用的硬木。
這東西若是帶進山裡,獵熊、殺豹、砍藤、開路,樣樣都能用。
真到了部族與部族交戰的時候,更是一件能改變勝負的凶器。
加弄盯著那名戰兵腰間的刀,眼底露出了光。
“頭領……想買刀?”南宮玨問道。
加弄看著他,點了點頭。
另外三個土目也都圍了上來。
南宮玨淡淡道:“我鐵林軍的戰刀,可不是普通貨物。”
加弄聽了,點點頭:“我知道。”
他扭過頭,望向遠處那片雲霧繚繞的群山。
山口之外,晨霧正在一點點散去,露出黑沉沉的山脊。幾隻盤旋的鷹從山頂掠過,翅膀劃開霧氣,轉眼又消失在群峰之後。
“山裡,要出大事。”他說。
南宮玨眉頭輕輕揚了起來。
“是哪個社?”
加弄搖搖頭。
“北邊的社,山後的社,還有更深處的人。”
“哦?”
“我帶了一個話來。”
加弄環視四周,又落回南宮玨臉上,
“這個話,棚子裡說不得,要圍著火塘,喝著酒,才能說。”
“今晚,到我營裡來。”
“我社烤最好的豬,釀最烈的酒。”
說完,老人重重拍了拍自己胸口,拍得砰砰響。
“你,是我大巴六九的客人。”
棚子裡,一片安靜。
老鱟翻完最後一句,湊到南宮玨耳邊:
“先生,山裡請客圍著火塘說話,那是……那是部族裡頂頂要緊的事。”
南宮玨聽完,微微一笑。
“好。”
他衝加弄拱了拱手,“今夜,火塘邊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