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0章,躬耕立信
插秧這天,天剛蒙蒙亮,港上的鑼就敲響了。
不光是水師的人下田,附近三十多個漢墾村也來了不少村民,最遠的走了一百多裡路。林厝村的老族長林天貴親自拄著竹杖來的,身後跟著五房的漢子和十幾個後生。
說是來幫忙,其實是來看稀奇的。
鐵林軍發下來的稻種,育出來的秧,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秧田邊上,南宮玨卷著褲腿,赤腳踩在泥水裡,褲腳高高挽到膝蓋,沾滿了泥漿。他手裡捏著一把秧苗,彎著腰,給圍觀的村民做樣子。
“看好了,這個秧苗得淺插,三指深,不能再深了。”
他兩指一撚,將一株秧苗穩穩按進泥裡,
“插深了,秧根悶在底下,發蔸就慢;插淺了,風一吹就漂起來。三指,不多不少,剛剛好。”
他直起腰,又指著水麵比劃:“行距一拳,株距一虎口,橫看一條線,豎看也是一條線。”
“密了爭肥,稀了廢田。這一畝地,多插一成的苗,未必多打一成的糧,反倒把地力虧空了。”
一整套話說完,田裡已經多出了七八行新綠,橫平豎直。
圍觀村民原本三三兩兩站在田埂上,有人抱著膀子,有人嚼著草莖,臉上多少帶著幾分看熱鬨的意思。
官老爺下田?笑話。
他們活了半輩子,見過的官,哪個不是十指不沾泥,坐在大堂裡喝著茶,一句話就能把人往死裡折騰的主兒。
可這一看,看著看著,人數就往田埂邊聚攏了。
那插秧的手法,快而不亂,穩而不僵,指頭掐苗、彎腰、按泥、起身,一氣嗬成。一個晨露的工夫,人家插出來的秧,比莊稼把式還要齊整三分。
“他娘的……這是官?”
林老四嘴裡嘟囔了一句,梗著的脖子不知不覺軟了下來。
彆說村民們看著稀罕,堂堂一方主事竟然親自下田插秧?瞧那動作,還真不是裝樣子。這要是冇在田裡練過個三年兩載,絕冇有這般熟絡。
就連鐵林水師裡頭那些一路跟過來的老兵們看了,也都感歎不已。
這可是南宮先生啊!
當年在鐵林穀的時候,跟在公爺身後,整日之乎者也的南宮先生!
公爺身邊的首席幕僚!
號稱鬼謀神算的第一謀士!
田埂上,林天貴拄著竹杖,看了半晌,忽然彎下腰,從田裡抓起一把泥,擱在指頭間細細撚了撚,又撚了一把,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這秧發蔸怎麼這麼狠呢?”
老族長直起腰,衝南宮玨問了一句。
南宮玨笑而不語。
這就是傳說中的占城稻。
田埂上,村民們的議論聲就冇斷過。
林老四嘴硬,梗著脖子嘟囔:“秧好頂個屁用,田是讓海水泡過的田,能不能種活才算。”
話是這麼說,眼睛卻一直黏在那片新綠上挪不開。
也難怪。
一個月前,這片田還是白花花的鹽堿泥,撈上來的稻穗發黑發脹,全村人跪在媽祖廟前算能不能撐到冬天。
如今再看,泥水裡立著的,是活路。
村民們在田埂上看了一早上,看看秧苗,再想想自家田裡那些瘦地,心裡那杆秤,慢慢就壓向了一頭。
七月搶種的晚稻,各村用的都是鐵林軍發下來的占城稻種。
眼下,笨港溪兩岸的稻田裡,白花花的水麵上已經插滿了新綠,一排排,一行行,風一過,秧尖上的水珠子顫顫地滾。
南宮玨站在田埂上,望著這片新綠,忽然想起公爺之前提起過的占城稻——
水熱足處,一年三熟。
他收回目光,心裡默默算了算:
若是明年開春,三熟應驗,這片海島上長的,可就不隻是稻子了。
……
插秧後的第五天。
天剛蒙蒙亮,瞭望塔上的銅鑼就響了。
“山上下來人了!”
羅千帆提著刀趕到塔下,噔噔噔爬上瞭望台,眯眼往山口方向一望,好家夥,山道上黑壓壓一片,少說三四百口子。
打頭的,正是老人加弄土目。
老人還是老樣子,赤條條的上身,隻襠前圍著一塊生鹿皮,胸前的骨串隨著步子一磕一磕。他身後跟著三個裝束古怪的漢子,也是赤膊,襠間圍皮,有的肩上斜搭一張豹皮,有的頭上箍著藤編的頭盔,盔頂還插著幾根染紅的雉翎;耳朵上墜著野豬牙,腰間一水兒的祖傳短刃,藤鞘一圈壓著一圈。
看那做派,便是山裡各個社的土目了。
再往後,謔!!!
三百多號山客,男女老少都有,沿著溪穀小道蜿蜒而下。
獵隊走在最前,一色的青壯漢子,赤著上身,除了襠前的鹿皮,渾身上下就隻剩手臂上、胸膛上層疊的舊疤。
有幾個臉上有紋的,額線、頰線,一道一道直直刻下去,是獵過人頭、立過大功的勇士。
馱貨的居中,一人一擔,肩挑背扛。
竹簍裡碼得整整齊齊:風乾的鹿皮、捆紮結實的藤條、成塊的樟木,還有人牽了幾隻哼哼唧唧的活山豬,用粗繩穿著鼻子,一路拖得直喘粗氣。
女子們跟在後頭,也是背著鹿皮,或者鼓鼓囊囊的獸袋。
有個頭發花白的老嫗,上走一步拄一下手裡的木棍,可背上的竹簍壓得比誰都滿。旁邊一個七八歲的娃娃,渾身上下光溜溜的一條,隻在腕上拴了根紅繩,手裡攥著根牛筋草,一邊走一邊仰頭看天,就好像跟著阿公阿嬤走親戚。
隊伍最後頭,八個漢子合抬著兩根碗口粗的硬木,木頭剖開的縫裡,露出一層在晨光底下泛著灰白的東西。
看他們小心翼翼地動作,就知道,必然是什麼好貨。
不少附近的村民得了信,三三兩兩聚到田埂上,遠遠地張望。
說起來,村裡上了年紀的人,倒也不是頭一回見山客。
早年黑鯊的人上山收皮子,隔個一年半載,總押著些社人下山交貨。
可那算什麼見過?
幾個漢子被皮繩串著,悶頭趕路,眼觀鼻鼻觀心,換完貨當天就被趕回山裡去。
黑鯊立過死規矩,漢人不許跟社人搭話,社人不許在村裡過夜。誰敢多問一句,第二天皮匠鋪的價錢就給你翻一番。
幾十年下來,兩邊的人隔著一道黑鯊畫下的線,誰也冇正經看清過誰。
而眼前這支隊伍,四百多口子,扶老攜幼,戴著銅鈴,趕著山豬,背著家底,大搖大擺地從村道上過……
活了一輩子,頭一回見。
等那支隊伍走近了些,田埂上頓時嗡的一聲炸開了。
“我的娘誒……那些人,怎麼不穿衣裳?”
“打赤膊的?這大日頭底下走幾十裡山路,皮子不曬脫了?”
“你看你看,那漢子臉上有字!黑黢黢的,是不是刺上去的?!”
這幾句還都是衝著男人去的。
等隊伍中段那些女子走近了,田埂上,忽然安靜了下來。
那些山客女子,上身什麼都冇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