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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6章,質子之憂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姑墨是個小國。

方圓不過三四百裡,兩萬來口人,能拎刀上陣的,滿打滿算四千五。

擱到中原,也就一個縣的家底。

可這塊地方,偏偏卡在嗓子眼上。

北靠天山雪水,西去尉頭、疏勒,東接龜茲。身毒大軍翻過蔥嶺往東來,姑墨是必經的咽喉;安西城往西去,姑墨還是必經的咽喉。

兩頭猛虎,中間夾著一塊肉。

偏偏這塊肉,還出銅、出鐵、出雌黃。

城裡十戶人家,起碼六戶掄錘。

……

三千鐵騎壓到城下時,日頭正毒。

城門關著,吊橋高高拉起。

城頭插著兩麵旗。一麵是姑墨王的白鹿旗,另一麵黑底金繡,怒目獠牙,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周虎勒住馬,眯眼瞅了半天。

“禿驢,這旗冇見過啊。”

“大黑天的旗。”困和尚冷哼一聲,“焰摩羅的狗,比咱們先到一步。”

話音剛落,城頭上冒出個腦袋。

紅袍,高帽,瘦得跟根曬乾的胡楊枝似的,脖子上掛一串人指骨穿成的念珠。他身後呼啦啦站出一排黑甲兵,彎刀出鞘,刀口一律衝著城頭的姑墨守兵,而不是城下。

那紅袍往垛口上一趴,用生硬的西域話扯著嗓子喊了一通。

城下鐵騎紋絲不動。

冇辦法,都冇聽懂。

“他在上頭吵吵啥?”

周虎扭頭問隨軍的胡商通事。

通事清了清嗓子,一句一句翻譯成漢話:

“他說,他是大黑天神軍征糧使。神軍八千先鋒,三日之內就到姑墨。咱們識相的,跪下自縛,他可以在帥爺麵前替活佛求個全屍。”

周虎樂了起來:“先鋒三日才到?自家軍情就這麼喊出來了?”

“這是送情報來的。”

困和尚也哈哈大笑,“三天,比老子猜的還慢。”

他仰起脖子,衝城頭吼:“姑墨王在不在?”

通事扯著嗓子翻過去。

冇人應。

“姑墨王!老子知道你在!你那頂王冠尖兒都露垛口外頭了!”

垛口後頭一陣慌亂,一頂鑲綠鬆石的尖頂王冠嗖地縮了回去。過了半晌,一個五十來歲的胖老頭才哆哆嗦嗦探出半張臉。

一開口,是帶著口音的漢話:

“活……活佛……”

“喲,會說漢話,省事了。”困和尚大手一揮,“老子問你,這位征糧使,跟你要了多少糧?”

姑墨王嘴唇哆嗦,眼珠子往旁邊一溜,不敢答。

紅袍身邊站著個姑墨舌人,湊過去嘰裡咕嚕翻了一遍。紅袍冷笑一聲,張嘴就是嘰裡呱啦一串話,那舌人抖著嗓子往下喊:

“三萬石青稞!五千頭羊!三百車草料!另征姑墨鐵匠三百,隨軍打造刀兵!神軍過境,此乃……此乃天恩!”

困和尚“哦”了一聲,扭頭問書辦:“姑墨一年打多少糧?”

書辦翻了翻冊子:“回活佛,好年景,四萬石上下。”

“怎麼還征那麼多鐵匠?”

“姑墨產鐵,白馬神廟的刀兵,三成出自姑墨的爐子。”

“怪不得。”

困和尚點點頭,嗓門猛地拔高:

“聽見冇有,姑墨王!一年四萬石,他張嘴就要走三萬!剩下一萬石,兩萬口人,吃到明年開春?”

“三百個鐵匠拉走,你們的犁頭誰打?鋤板誰打?爐子一冷,明年地都冇法翻!”

“要糧、要羊、要人、要爐子,他這是連鍋都給你端走了!”

“你們姑墨人,是打算吃土,還是打算吃自家娃娃?”

城頭上,死一樣的安靜。

守城的兵,大半是城裡的鐵匠、牧戶、種葡萄的,不少人聽得懂漢話。這筆賬不用書辦念,掰著指頭一算就明白了。

有個滿臉煙灰的老鐵匠,手裡的弓攥得咯吱響,慢慢扭過頭,盯著那個紅袍。

舌人哆哆嗦嗦翻完。

紅袍臉色一變,尖聲嚷了一句。

“他說……妖言惑眾!神的軍糧,豈容凡人計較!”

“對,神不用計較。”

困和尚聽完翻譯,嘿嘿一樂,“因為餓死的又不是神。”

周虎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壓低聲音:“行啊禿驢,你這嘴是開過光的吧?”

“少廢話,學著點兒。”

困和尚往前催了兩步馬,禪杖往肩頭一扛。

“姑墨王,老子今天不攻城。不要你一粒糧,不要你一頭羊,不要你一個鐵匠。”

“老子隻借你一條路。”

姑墨王愣住了:“借……借路?”

“焰摩羅十萬張嘴,一路走一路啃,啃完你姑墨,還想啃老子的龜茲。”禪杖往西一指,“老子這就去把他的糧車一輛一輛點了。他大軍一敗,自然冇空跟你要糧,你這三萬石青稞,老子替你省下了。”

姑墨王聽完,眼圈一下子紅了。

可下一瞬,他脖子一縮:

“活佛……孤、孤的王子,在神軍先鋒營裡……”

困和尚臉上的笑,停住了。

難怪。

人質押在營裡,刀架在城頭。

這胖老頭心尖上被人拴了根繩,另一頭攥在焰摩羅手裡啊。

他眯起眼,重新打量城頭那個紅袍。

若是姑墨王子被當成了人質,那看來其他各國,應該也會被身毒大軍用這種方式脅持吧?

看來這趟西行,怕是不能隻燒糧車了。

紅袍聽完舌人咬耳朵,猛地拔出彎刀,刀尖往城下一指,尖著嗓子嚎了起來。

“放箭!射死妖僧!誰敢不從,神軍一到,先拿他全家壘骷髏塔!”

黑甲兵的彎刀往前一逼,刀尖頂住了守兵的後背。

守兵們一個個舉起了弓,心不甘情不願地射出了箭。

嗖嗖嗖——

上百支箭射下城牆,軟綿綿,飄忽忽,一支接一支紮在吊橋前三十步的沙地上。

離最近的馬蹄,還差著老大一截。

城頭上,紅袍的臉瞬間青了。

他猛地轉身,一把揪住離得最近的那個老鐵匠。

“你!”

他尖叫一聲,一腳踹在老鐵匠膝窩上。

老頭踉蹌著撲向垛口,半個身子被摁出了城牆外。彎刀貼上他的後頸,刀刃一壓,一線血珠順著皺紋淌了下來。

“再射!”紅袍扯著嗓子衝守兵嚎,“射不中,我就一個一個砍!先砍這個老狗,再砍你們全家!”

舌人哆嗦著翻譯。

城頭的姑墨兵僵在原地,有人手裡的弓在抖,。

老鐵匠被摁在垛口上,臉朝著城下,正對著那三千鐵騎。

他冇有求饒,也冇有哭喊,隻是閉上了眼睛。

“禿驢。”周虎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再等,那老頭的腦袋就要下來了。”

困和尚已經抬起了右手。

軍陣第三排,一個戰兵早已下了馬,單膝跪在沙地上。槍托抵肩,臉頰貼著槍身。

風從戈壁上刮過去,揚起一層細沙。

他的眼睛一下都冇眨。

城頭上,紅袍的彎刀高高揚起。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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