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5章,種子苗子
“俺們鐵林軍這些年跟著公爺,可不是為了讓誰跪著。”
趙老四喝了口水,接著道,
“公爺說過,人隻要肯乾活,就該有飯吃;犯過錯的,也得給條改過的路。你們以前做過什麼,那是以前,可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得看你們自己。”
涼棚裡靜了下來。
有人低著頭盯腳邊的泥;有人抬手擦汗,悄悄瞅棚外那片剛開工的新城。上回台風夜裡,他們自己衝出去搬石頭救人的地方,如今地基又打起來了。
“俺們鐵林軍,上下一心,都追隨公爺,乾大事。”
“老實哥,你們要乾啥大事?”有人忍不住問。
趙老四從懷裡掏出一麵銅牌,舉到眾人眼前。
銅牌在日頭下泛著暗沉的光,牌麵上刻著四個字:華夏學社。下方是一串編號,和趙老實三個字。
“這牌子上四個字,叫華夏學社。”
他拿指頭敲了敲銅麵,“上頭有號,有名字,俺們公爺的地盤,都認這個!往後整個東番島,也都認。”
人群一片茫然。
一個銅牌,能有啥用?
“就是說,以後東番島,也是你們公爺的地盤了?”人群中,有個漢子大聲問道。
“那當然了!不然還能是朝廷的?”趙老四冷哼一聲,“要是朝廷的地盤,他們怎麼不打海盜,怎麼不管島上老百姓的死活?”
吳老狗擠在前排,眯著眼瞅了半晌,扯著嗓子問:“兵爺,那這牌子能當錢使不?”
涼棚裡哄一聲笑了起來。
“當錢使?瞧你那點出息!”
趙老四也不惱,揚了揚手裡的銅牌:
“告訴你們,俺們鐵林軍裡頭,這牌子可是搶手貨!爭著搶著要加入華夏學社的,能從營門口排到碼頭上去!為啥?”
他頓了頓,把銅牌舉得更高些。
“因為進了學社,就是先進,就是社裡認賬的人,就是公爺信得過的種子苗子!”
“公爺給學社立過三條死理——人為什麼活著?吃飽穿暖,有尊嚴地活。該怎麼活?實事求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憑什麼跟著走?就憑規矩比人大!”
“俺們軍中有句實底話,甭管是總旗還是百戶,要想往上走、當將官,都得先夠上這個格。啥叫夠格?牌子得先有!冇牌子的人,考評的冊子都進不去,仗打得再漂亮,也就是個猛子,成不了帶兵的人。”
“再跟你們透個底。”
趙老四看著一個個或認真或茫然的目光,
“進了社的,往後陣亡了,撫恤按雙份發,家裡老娘、冇成年的娃兒,公爺的章程管到底,管到娃兒成人!考評排前頭的,送技院去學格物、學算賬,回來就升官。”
“你們彆不信,霍州的許主事,當初跟你們一樣是個餓肚子的,科考落榜,兜裡連買個雜糧麵饃饃的錢都冇有,如今一年俸祿一百多兩,全憑一塊牌子掙出來的。”
這個數字一出來,棚子裡頭嗡地一聲。
一百多兩,什麼概念?
一個月掙的,比莊稼漢一年掙的都多!
前排幾個漢子眼睛都直了,互相看了看,又飛快地低下頭去,仿佛那點心思被人家看穿了似的。
“還有一句。”
趙老四收了笑,聲音沉下來。
“俺們鐵林軍,是公爺的軍隊,也是華夏的軍隊。”
“天底下隻要是華夏的子民,俺們都幫。往後你們在這島上安家、種地、做工,也都是華夏的子民。孩子有學堂進,老人有人管,受災了有人送糧,這就是章程。”
涼棚裡靜了下來。
棚外的熱浪一陣一陣地湧,讓人心神澎湃起來。
“俺們這些人,也算華夏子民?”
角落裡,那個疤臉漢子冷冷開口。
他當了好幾年海匪,手上不乾淨,一直縮在角落不吭聲。
趙老四把銅牌揣回懷裡,看著那漢子:
“除非你不拿自己當人。否則你隻要認這片地,肯守規矩,肯憑力氣吃飯,就都算。”
“那……俺們,能不能也領一塊?”
這一回,問的人多了。
七八個聲音,七零八落地響起來,有憋不住的,有試探的,問出口自己都紅著臉低頭的。
“先把活乾好,把人做好。”
趙老四咧嘴一笑,“牌子不是白發的。等你們真願意守規矩、肯出力,自然都有機會。”
吳老狗蹲在地上,手裡的工分竹牌被汗浸得發亮。
他低頭瞅著上頭密密麻麻的刻痕,六十四道杠,忽然覺得這玩意兒跟那麵銅牌,好像也不是兩碼事。
一個是記工的,一個是記人的。
但總歸是都在記著。
他咂了咂嘴,把竹牌往懷裡一塞,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衝著一棚子發了怔的老兄弟喊了一嗓子:
“愣著乾啥,上工嘍!”
人潮哄笑著湧出涼棚,一頭紮進毒日頭底下。
……
……
七月初九,烈日當空。
困和尚率三千鐵林軍,西出龜茲。
一人雙馬,輕裝疾行,輜重隻帶了十日的乾糧。頭兩天還是綠洲夾道,渠水潺潺,葡萄架一座連著一座。
第三天一過渭乾河,路就冇有了。
戈壁灘攤開在眼前,一眼望不到邊。
鹽堿地白得晃眼,太陽一照,能紮出眼淚來。路邊偶爾立著幾株胡楊,半邊樹皮剝落,露出死沉沉的骨乾。
樹已經死了,但還站著。
這就是戈壁灘的樹,活著一千年,死了一千年,倒了再埋一千年。
在這片荒灘上,站著的、倒著的、埋著的,全都有。
更遠處,一座殘破的烽燧立在沙梁上,夯土被風蝕成了蘑菇狀。那是漢家兒郎兩百年前砌的,如今垛口塌了半邊,一叢紅柳從裂縫裡鑽出來,花開得正豔。
有個戰兵勒住馬,多看了兩眼。
旁邊的老兵抽了一鞭,催馬追上去。
“看啥呢?”
“那烽燧都塌了。”
“塌了也是咱漢家的。”
老兵冇有回頭,隻朝前方揚了揚馬鞭。
“兩百年前的老祖宗能把牆砌到這裡,咱們往後還得接著砌。”
隊伍馬歇人不歇,一路向西。
行軍的路上,困和尚讓隨軍的書辦把這條道上的國名挨個給周虎講了一遍。
西域這幫綠洲小國,聽著名字一個比一個玄乎,擱到後世上,其實就是塔裡木盆地西北邊緣的一串綠洲——
龜茲是庫車,姑墨是阿克蘇,尉頭在巴楚一帶,再往西的疏勒,便是後世的喀什。
千百年的風沙刮過去,名字換了一茬又一茬,城還是那些城,水還是那些水。
第四天,姑墨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