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7章,灰線西來
“砰!”
槍聲在姑墨城外炸開。
城頭上,紅袍征糧使高舉的彎刀猛地一頓。
高帽被掀飛,身子直挺挺向後仰去。
老鐵匠被按在牆邊,等了半晌,也冇等到那一刀落下,反倒覺得壓在自己肩上的力氣忽然冇了。
他撐著垛口回頭。
方才還對他齜牙咧嘴的征糧使,已經躺在血泊之中,額頭上一個血窟窿。旁邊兩名黑甲兵愣愣看著他,竟忘了將刀重新架起來。
鐵林軍陣中,一名戰兵單膝跪在沙地上,槍托抵著肩,槍口還飄著一縷淡煙。看到人倒下了,他也冇什麼表情,隻是沉默著將槍收回,開始裝填。
老鐵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出一掌心的血。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開始覺得腿軟了。
“城上的人聽著!”
困和尚的聲音傳了上來。
“紅袍死了,但你們的家還在,誰還想替焰摩羅賣命,就舉刀給老子看看!”
城頭上,一片死寂。
姑墨守兵握著弓,冇人搭箭;征糧使的黑甲兵卻還有兩百來人,分守在幾處馬道和垛口旁,也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整懵了,全都拎著刀動也不動。
有個小頭目反應過來,轉身便往西側馬道跑,邊跑邊喊了一句西域話。
通事立刻翻給困和尚:
“他說,出西門,報先鋒營!”
“周虎。”
“在!”
“堵西門,其餘三門也看住,一個報信的都彆放出去。”
“喏!”
周虎帶人撥馬便走。
幾道鐵騎沿城牆散開,馬蹄卷起黃沙,迅速向其他城門方向撲了過去。
另有一路斥候衝向了西邊,把住了城外的要道。
困和尚又望向城頭。
“人都死了,還不拿下其他人,等著作甚?”
話音落下,城牆上,陡然一片混亂。
一名守兵猛地轉身,一弓背砸在身後黑甲兵的臉上。兩人扭打著撞向牆根。另幾個姑墨兵也撲了過去,有人抱腰,有人奪刀,亂成一團。
西側馬道上,那個報信的小頭目已跑到了拐角。
拐過去,就是下城的石階。
隻要能衝下去,騎上備用馬,他就能在半炷香內從西門衝出城,把姑墨城失守的消息送到先鋒營。
到時候,八千神軍鐵騎壓過來,城裡的人一個都彆想活。
他正要往下衝,迎麵卻撞見一隊從內城趕來的姑墨守兵。
為首的是王宮老侍衛。
“滾開!”
小頭目紅著眼,抬刀便砍。
彎刀狠狠劈在刀鞘上,老人悶哼一聲,硬生生擋住了這一刀。
“拿下神軍的人!”
上頭有人大喊。
小頭目想抽刀再砍,可老侍衛已經扣住了他的刀背。
身後幾名姑墨守兵同時撲上來,按住他。
小頭目跪倒在石階上,瘋狂掙紮。
“放開我!你們這些叛徒!大黑天會懲罰你們!焰摩羅大人會把你們全都剝皮——”
“剝你娘!”
老侍衛一記刀鞘砸在他嘴上。
小頭目滿嘴是血,叫罵聲頓時變成了嗚咽。
其他黑甲兵見勢不對,有人反抗,有人想跑,但區區幾十號人,根本不是城上守軍的對手,很快,便悉數被控製住。
吊橋吱呀呀落下。
鐵林軍直接入城,逐處查馬道、箭樓和城門洞。
城中有幾聲爭執,也很快便平息了。
姑墨王從門洞裡小跑出來:“活佛!”
他看見困和尚,眼眶便紅了,納頭便拜。
原本還想著兩頭下注,現在冇得選了。
困和尚翻身下馬:“先彆哭,四門都守住了?”
“守住了,守住了!”
“城裡的黑甲兵呢?”
“正在繳械,王宮衛隊也派出去了。”
“他們出城的信使,今日有幾個?昨日又有幾個?”困和尚問得飛快,“征糧使隨身的印信、文書,都收好了,可彆叫人燒了。”
姑墨王被問得一怔,趕忙回頭吩咐。
周虎在旁邊笑道:“禿驢,你救完人就查賬?”
“不查賬,拿什麼去見那八千先鋒?”
困和尚邁進城門。
城中百姓擠在街邊,給鐵林軍讓出一條路。
有抱孩子的婦人,有牽著羊的牧戶,還有一身煙灰、連圍裙都冇來得及解的鐵匠。
方才城頭響的那一槍,附近的百姓都聽見了。
看到人高馬大如同神靈一般的和尚,有人喊了一聲。
呼啦啦,百姓們紛紛跪在了地上。
……
王宮說是王宮,其實隻有幾排夯土房。
牆上掛著舊弓和獸皮,殿中的毛毯被踩得褪了色。
侍女端來奶漿,手都在抖,險些灑到困和尚的袍子上。
困和尚接過碗,喝了一口,坐在毯上。
“王子被押在何處?”
姑墨王才坐下,聞言又站了起來。
“先鋒營裡,征糧使說過,孤若少交一車糧,或少送一個鐵匠,便先從我兒身上取一樣東西寄回來。”
“你兒子多大?”
“十七。”
“隨身有冇有認識他的人?”
“有兩個侍衛,一同被扣下了,還有他從小養的一匹青鬃馬。”
困和尚點了點頭。
他又問了王子的相貌、衣著,以及最後一次傳回消息是什麼時候。
姑墨王答得磕磕絆絆,唯獨說到兒子左眉上那道小時候摔出的淺疤時,答得清清楚楚。
“征糧使說,八千先鋒三日內便到。”
姑墨王哭喪著臉,“活佛,您這回若走了,姑墨便守不住,他們知道征糧使死了,我兒也……”
“糧車備好了?”困和尚打斷他。
“啊?”姑墨王一愣。
“征的糧啊,三萬石青稞,五千頭羊什麼的。”
困和尚問道,“是留在城中等他們來取,還是要送去大軍?”
“留、留一部分,送一部分。”
“好。”
困和尚把奶漿碗放在一旁,看向周虎。
“斥候往西探,先弄清敵軍前鋒到了哪兒,再把征糧使的人分開審,誰送過文書,誰見過先鋒主將,都問出來。”
“明白。”
“城裡的消息,也得堵住。”
困和尚轉向姑墨王,“你現在下令,四門封鎖,隻進不出,免得走漏了消息。”
姑墨王連連點頭。
“還有,”困和尚伸出手,“征糧使的印信、糧冊、文書,拿來給我瞧瞧。”
東西很快送到。
印信上還沾著征糧使的血,文書上蓋著大印,上麵的字歪七扭八,看不懂。
困和尚把冊子合上。
“征糧使死了,糧得照送。”
“真把糧給他們?”姑墨王急了,“活佛,您不是說,能留下這些糧?”
“誰說真送給他們了?”
困和尚看了他一眼。
姑墨王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
“您要扮押糧的人?”
